【伊莱克斯篇】4·沙砾中的星光
那天下午的训练，江雪盈格外努力。
训练场换了新的沙子，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迪伦站在场地中央，黑色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浸湿深色的一块。看到他们来了，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问候。
“今天练习格挡。”迪伦说，举起手中的木剑，“殿下，您已经掌握了基础。雪盈小姐，您看仔细。”
伊莱克斯站到迪伦对面，双手握剑，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七岁的少年，姿势已经有了模特的雏形。
迪伦的剑劈下来时，伊莱克斯准确地横剑格挡，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砰”声。
“手腕要稳。”迪伦说，收了剑，“再来。”
一次又一次。汗水顺着伊莱克斯的额角滑落，滴进沙地里，瞬间被吸收。他的呼吸逐渐加重，但握剑的手依然稳，眼神依然专注。
江雪盈站在场边看着，手里也握着木剑。她也应该练习，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在看——看伊莱克斯如何移动脚步，如何调整重心，如何在迪伦越来越快的攻势中找到间隙格挡反击。
“雪盈小姐。”迪伦忽然叫她，“您试试。”
江雪盈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场地。沙子很烫，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热度。
她站到迪伦面前，模仿着伊莱克斯的姿势握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剑太重，姿势太别扭，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迪伦的剑劈下来。
江雪盈下意识地举剑去挡，但角度错了。木剑从她手中脱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米外的沙地上。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失败的羞耻感涌上来，火烧一样燎过脸颊。她低着头，不敢看迪伦，更不敢看伊莱克斯。
“捡起来。”迪伦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平静。
江雪盈走过去捡起木剑。剑柄上沾了沙子，握上去粗糙硌手。
“您太紧张了。”
迪伦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雪盈怔了怔，她没想到这个总是严肃的侍卫长会这样照顾一个孩子的自尊。
“握剑不是抓紧，是握住。”
迪伦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手指的位置，“放松一点。剑是您手臂的延伸，不是您要对抗的敌人。”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着她整个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江雪盈跟着他的引导，一点点放松紧绷的手指和手腕。
“现在，看我。”迪伦站起来，做了一个缓慢的格挡动作，“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去挡，是用整个身体的转动去卸力。像这样——”
木剑再次劈来。这次江雪盈没有硬挡，她顺着迪伦教导的方式，转动手腕和身体，让对方的剑沿着自己的剑身滑开。虽然姿势依然笨拙，但至少剑没有脱手。
“很好。”迪伦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再来。”
一次又一次。江雪盈的手臂越来越酸，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但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剑握得更稳，动作更流畅，对时机的把握更准确。
她不知道练了多久，直到迪伦说“今天到此为止”。放下木剑时，她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了，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伊莱克斯递过来水壶。江雪盈接过来，小口喝着，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像沙漠里的甘泉。
“你进步了。”伊莱克斯说，金眸里映着她狼狈但坚持的模样。
江雪盈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喝水太急呛到了。
伊莱克斯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但温柔。
夕阳西下，训练场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迪伦已经离开，去准备晚上的巡防。
整个场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和满地凌乱的脚印。
“疼吗？”伊莱克斯看着她掌心的水泡。
江雪盈点点头，又摇摇头。
“值得。”她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哑，“至少下次狼来了，我能多挡一下。”
伊莱克斯笑了。不是促狭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像夏日傍晚微风一样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药膏。迪伦给我的，说训练受伤时用。”
江雪盈接过，打开瓶塞，闻到清凉的草药气味。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小心地涂在水泡上。药膏渗透皮肤，带来舒缓的凉意。
“伊莱克斯，”她忽然说，没有抬头，“你会一直练剑吗？即使……即使将来不需要用剑战斗？”
问题很奇怪，但伊莱克斯似乎听懂了。他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金眸被晚霞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父王说，剑不是用来战斗的。”他轻声说，“剑是用来守护的。当你手中有剑，心中有要守护的东西时，你才知道该向哪里挥剑，该在哪里停下。”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所以我不会停止练习。因为我要守护的东西……一直在那里。”
江雪盈握紧了手中的瓷瓶。药膏的清凉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心脏深处，让那个地方酸涩地柔软下去。
晚风吹过训练场，扬起细小的沙尘。远处，王宫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们并肩走回宫殿。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密不可分的伙伴。
江雪盈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
凯顿的威胁，光明之子的预言，芙洛公主的未来出现，还有那场在十一岁时注定发生的刺杀——所有这些，都像隐藏在夏日晴空背后的乌云，终有一天会席卷而来。
但在那之前，在光与影还只是练习场上的攻防游戏，在守护还只是孩子间天真承诺的时候——
她想记住这个傍晚。
记住掌心的水泡，记住药膏的清凉，记住伊莱克斯说“我要守护的东西一直在那里”时，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芒。
记住光与影还和谐共处的，最后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