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12·夏末的余烬

夏末的庞波,空气里开始混杂着两种矛盾的气息——白昼依然炎热,阳光像熔化的黄金泼洒在街道上,将石板路晒得滚烫;但清晨和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庭院时带来第一片飘落的枯叶,像季节转换的哨音。

江雪盈坐在废弃祈祷室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眼睛盯着那个旧木柜。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自从发现那个可疑人物在这里藏了东西,她每隔两天就会来查看一次。

木柜没有被动过,灰尘的厚度维持原样,缝隙里那个小东西依然静静地躺着,像一颗潜伏的毒牙。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伊莱克斯,而是不能。如果她说了,伊莱克斯一定会告诉国王,国王会派人搜查,打草惊蛇。

而她想知道的,不是那个东西是什么,而是谁会来取它,什么时候来取,取它做什么。

所以她在等。

每天的黄昏,当整个王宫沉浸在一日将尽的慵懒中时,她会来到这里,在阴影里坐下,像一尊石像般安静等待。

有时一两个小时,有时整个黄昏。

什么也不做,只是观察,倾听,用那种新获得的光明感知扫描周围的空气。

【微弱的光明感知】——这是系统给那个能力的命名。很贴切。她确实只能感知到周围三十米内的光明属性力量波动,而且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但已经足够让她分辨普通人和拥有光明之力的人。

而今天,她感觉到了不同。

不是光明之力,是相反的东西——一种阴冷的、晦暗的、像深井底部淤泥般的气息。

很微弱,几乎被王宫本身温暖的光明氛围掩盖,但确实存在。而且,在移动。

从王宫东侧,穿过仆役区,绕过厨房和马厩,以一种迂回但坚定的路线,朝这个偏僻的祈祷室靠近。

江雪盈的呼吸放得更轻。她缩进更深的阴影里,从意识深处激活了两张卡牌——【冰莲花】用于防御,【银尘弓】用于必要时远程牵制。她没有点亮其他卡牌,因为过多异界力量波动可能会被对方察觉。

脚步声。

比上次更轻,更谨慎。但江雪盈还是听见了,因为她在等,因为她的全部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进来,迅速关上门。动作流畅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是同一个人。中等身材,右腿微跛,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仆役服,但布料质地太好,不合身,显然是临时伪装。

他径直走向木柜,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探入底部的缝隙。江雪盈屏住呼吸,看见他掏出了那个小东西——一个黑色的、扁平的金属盒,约手掌大小,边缘有细微的刻痕。

那人将金属盒收进怀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起身,环顾祈祷室。他的目光扫过江雪盈藏身的角落,停顿了一瞬。

江雪盈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那人似乎没有发现她,只是皱了皱眉,像在疑惑什么,然后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江雪盈做出了决定。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轻盈得像猫。“你在找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回荡,平静得她自己都惊讶。

那人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自然——不是惊讶的反应,是受过训练的战斗反应。他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江雪盈看见了刀柄的轮廓。

“小女孩?”那人声音沙哑,眼睛里闪过警惕和杀意交织的光,“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安静,适合思考。”江雪盈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红瞳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呢?一个仆役,来这种废弃的地方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容很冷。“好奇心太重,对小孩子不好。”他向前走了一步,右腿的微跛在移动中几乎看不见,“你应该乖乖回房间,喝牛奶,睡觉,忘掉今晚看到的一切。”

他在靠近。很慢,但确实在靠近。江雪盈计算着距离——十米,九米,八米……

“如果我忘不掉呢?”她问,声音依然平静。

“那我会帮你忘记。”那人的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但手指弯曲成一种准备抓握的姿势,“用一些……温和的方式。”

七米,六米。

江雪盈感觉到了——那人身上那种阴冷的气息在增强,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那不是光明之力,也不是黑暗之力,而是一种……混沌的、扭曲的、像腐败物般的东西。

“你不是庞波人。”她忽然说。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聪明的小女孩。”他承认,声音里有了真正的危险,“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五米。

就是现在。

江雪盈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个反常的动作让那人愣住了半秒——而半秒已经足够。

【冰莲花】,但不是防御形态。

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爆开,不是凝聚成花朵,而是炸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碎片,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微型暴风雪,劈头盖脸砸向对方。没有杀伤力,但足够制造混乱,足够遮挡视线。

那人低吼一声,抬手遮挡眼睛。冰晶打在皮肤上,带来刺痛和寒意。他另一只手拔出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过一抹不自然的暗绿色——涂了毒。

江雪盈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

在冰晶炸开的瞬间,她已经向后疾退,同时激活了第二张卡牌——【扶音琴】,不是用于安抚,而是用于干扰。她哼出一个尖锐的音节,不是旋律,而是纯粹的、刺耳的声波,像玻璃碎裂的声音被放大十倍。

那人痛苦地捂住耳朵,短刀脱手落地。他踉跄后退,撞在旧木柜上,木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雪盈停在了祈祷室门口,手按在门把上,红瞳冷冷地看着他。“告诉你的主人,”她的声音在声波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庞波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进出的后花园。”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用力摔上门。门闩早已腐朽,但她在关门的同时用【冰莲花】的寒气冻住了门轴和门缝——虽然只能维持几分钟,但足够她逃跑。

她没有跑向主建筑区,而是跑向相反的方向——王宫西侧的花园深处。那里有茂密的灌木丛和错综复杂的小径,适合隐藏。她一边跑,一边用光明感知扫描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同伙。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下一步。

那个人是谁?凯顿的间谍?辉煌教廷的暗探?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拿走的金属盒里是什么?情报?毒药?还是某种魔法装置?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她躲进一片月桂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平复呼吸。远处传来骚动——她制造的声响终于引来了巡逻的侍卫。祈祷室方向亮起了火把的光,人声嘈杂。

江雪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朝花园这边搜索,才悄悄起身,沿着阴影覆盖的小径回到主建筑区。她从厨房的后门溜进去——这个时间厨师们正在准备晚餐,没人注意一个溜进来的孩子——然后沿着仆役楼梯回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直到这时,颤抖才开始。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她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齿轻轻打颤。刚才那一瞬间的对抗,虽然短暂,虽然她占了先机,但那种直面杀意的冰冷感,还是渗透进了骨髓。

如果对方反应更快一点呢?如果对方不止一个人呢?如果她使用的异界力量被察觉了呢?

每一个“如果”都让后怕更深一层。

但她不后悔。

至少,她知道了——确实有敌人潜入了王宫。确实有阴谋在进行。确实,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敲门声响起。

江雪盈猛地抬头,心脏再次狂跳。“谁?”

“是我。”伊莱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侍卫说西侧有骚动,你……没事吧?”

江雪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然后打开门。

伊莱克斯站在门外,穿着训练服,显然刚从训练场回来。

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雪盈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让他进来。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红瞳望着他。

“有人潜入了王宫。”她直接说,没有绕弯子,“在废弃的祈祷室,拿走了一个金属盒。我……碰巧遇到了。”

伊莱克斯的金眸骤然收缩。“你遇到了?你有没有——”

“我没事。”江雪盈打断他,声音还算平稳,“我用了一些……小把戏,逃走了。侍卫应该已经赶到了,但那个人可能已经逃脱了。”

她省略了卡牌的部分,只说“小把戏”——这在庞波王宫是合理的解释,毕竟每个贵族孩子都会学一些基础魔法防身。

伊莱克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我应该陪着你的。”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父王说过王宫可能不安全,我应该——”

“你不可能永远陪着我。”江雪盈轻声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且,今天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危险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

她转过身,红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伊莱克斯,调查团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伊莱克斯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我会在明天一早出发去行宫。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吗?行宫虽然偏僻,但也可能不安全。”

“比王宫安全。”江雪盈说,语气很肯定,“至少,那里没有潜伏了半个月的间谍。”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是那些人,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王宫,集中在调查团到来的关键时刻。行宫……相对不起眼。”

伊莱克斯看着她,金眸里有深思。“你似乎……很擅长思考这些。”

江雪盈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重要的人受伤。”

这话说得很轻,但伊莱克斯听见了。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她,只是摊开掌心,让一小团温暖的金光浮现,照亮两人之间的空间。

“我不会再让你涉险。”他轻声说,但语气坚定得像誓言,“明天开始,我会让影枭跟着你。不是监视,是保护。”

影枭。那个几乎不露面的暗卫。

江雪盈想拒绝,但看到伊莱克斯眼中的坚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好。”

“还有,”伊莱克斯熄灭掌心的光,金眸注视着她,“谢谢你今天……保护了自己。”

他用了“保护自己”,而不是“逃跑”或“躲避”。这个细微的措辞让江雪盈心里一暖。

“你也一样。”她说,“调查团来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不要逞强,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对你示好的人。”

她在暗示芙洛公主的事,但不敢说得太明白。

伊莱克斯似乎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点点头,金眸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了然。“我知道。父亲说过,政治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伪装成善意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你不是政治。你是朋友。这个,我记得。”

江雪盈感觉喉咙发紧。她转过头,不让伊莱克斯看见自己眼中的情绪。“该吃晚餐了。再不去,莉亚该来找了。”

“嗯。”

他们一起走出房间,并肩走在走廊里。壁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交叠、分离、再交叠。

晚餐时,国王宣布了调查团即将到来的消息,以及伊莱克斯明天出发去行宫的决定。王后有些担忧,但被国王温和而坚定地说服了。

整个晚餐气氛凝重,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几句关于行程安排的低声交谈。

江雪盈安静地用餐,红瞳偶尔抬起,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人。迪伦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侍者们低着头,动作标准得像傀儡。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夏末的夜晚有了初秋的凉意。

饭后,江雪盈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莉亚帮她准备了几套换洗衣物、一些日常用品和几本书。

收拾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月光石吊坠——伊莱克斯在她七岁时送她的生日礼物。

月牙形状的浅紫色水晶,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莉亚,莉亚的脚步声更轻快;不是伊莱克斯,伊莱克斯的脚步沉稳有力。这个脚步声几乎不存在,像影子滑过地面。

影枭。

江雪盈没有开门,只是对着门板轻声说:“明天早上出发,我会准时在门口等。”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影枭已经离开,或者隐藏得更深。

她继续收拾行李,最后将那把木制短剑也放进包裹里。剑身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的重量。

夜深了。王宫陷入沉睡,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江雪盈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她在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间谍,那个金属盒,那场短暂的交锋。那个人的眼神,那种阴冷的气息,那种训练有素的反应……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江雪盈坐起身,红瞳在黑暗中闪着思索的光。如果那个人是凯顿或辉煌教廷的间谍,为什么要在祈祷室藏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带出王宫?为什么要等半个月才来取?

除非……那东西不是要带出去的,是要留在王宫的。

除非……那不是情报,是某种需要时间“激活”或“生效”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

她跳下床,走到窗边,望着沉睡的王宫。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处灯火还亮着——书房,国王可能还在工作;侍卫塔楼,守卫在执勤;还有……祈祷室的方向?

不,那里应该已经没人了。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种阴冷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王宫某处弥漫。不是集中在某个点,而是……扩散的,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污染整个空间。

江雪盈握紧了窗棂,木质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调查团三天后到。

伊莱克斯明天离开。

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已经在王宫里种下,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

她该怎么办?告诉国王?但怎么解释她能感觉到那种气息?暴露自己的特殊能力?

或者……等?

等事情发生,等阴谋暴露,然后在混乱中保护伊莱克斯?

不。

江雪盈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五十五张卡牌在意识深处悬浮,像等待唤醒的星辰。她一一数过,一一感受,寻找着那些可能在危机中派上用场的力量。

【花息还灵之术】——治愈。

【时间倒流】——逆转。

【幕天回形】——隔绝。

【冰痕世纪】——冻结。

还有那张她从未使用过的、来自时希仙子的卡牌——【时间倒流】,真正的、可以回到过去的时间魔法,虽然只有五分钟,虽然代价巨大(系统警告过,使用时间类法术会严重扰乱当前世界的时间线),但……

如果必要的话。

她睁开眼睛,红瞳在黑暗中坚定如星。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重新洒落,清冷的光辉像一层银霜,覆盖在王宫的屋顶上,也覆盖在她摊开的掌心。

月光下,少女轻声对自己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他。”

“一定。”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辉煌教廷的钟声——午夜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暗影,已经编织好了它的网,只等待猎物踏入。

江雪盈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但睡眠迟迟不来。

她在等待黎明,等待出发,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夏末的最后旅程。

而在王宫的另一端,伊莱克斯同样没有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金色的眼眸里有忧虑,有决意,还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预感——

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而他和她,正站在风暴来临的前夜。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像一场盛大悲剧开场前的、最后的宁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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