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24·月光为祭
光与暗的决战,在圣城上空画下句点。
当佩罗的王权之剑在“无冕无赦”的金色光芒中碎裂成无数暗红碎片时,整个广场陷入了短暂的、近乎敬畏的寂静。碎片像凝固的血雨,在夕阳余晖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佩罗站在破碎的地面上,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手中已空无一物。断指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他华丽的战袍,但比身体更破碎的,是他眼中那十九年构筑的、名为“光明之子”的虚假外壳。
“不可能……”他喃喃,红棕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清明被疯狂取代,“我是天命所归……我是……”
“你是窃贼。”伊莱克斯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平静而冰冷。他悬浮在金色法阵中央,光明之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流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纯粹——那不再是单纯的光明之力,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像创世之初第一缕光般的力量。“窃取不属于你的名号,窃取不属于你的荣耀,窃取……无数因你野心而死去的人的生命。”
佩罗猛地抬头,眼中的疯狂像野火般燃烧。“我没有窃取!我就是光明之子!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曾经被他“赐福”过、对他顶礼膜拜的百姓,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是被战斗波及,而是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他们的生命力,正沿着某种无形的、像蛛网般的链接,流向佩罗——更准确地说,流向佩罗体内那股混杂而扭曲的力量。
那是他真正的“力量源泉”——不是光明,是窃取。窃取信徒的信仰,窃取他们的生命力,窃取一切可窃取的东西,来维持那个光鲜亮丽的假象。
而现在,假象破碎,反噬开始。
“佩罗,”伊莱克斯缓缓降下,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倒下的无辜者,里面有冰冷的怒意在凝聚,“我可没允许你残害无辜百姓。”
他抬起左手——不是握剑的手,是空着的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托举什么无形的东西。
然后,光明女神出现了。
不是佩罗召唤的那种空洞的、傀儡般的投影,而是真正的、有神性光辉的虚影。
她出现在伊莱克斯身后,身形比圣城的最高塔楼还要宏伟,面容慈悲而庄严,金色的长发像流淌的阳光,白色的长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路。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双眼睛一旦睁开,能看透一切虚伪,能净化一切污秽。
伊莱克斯悬浮在光明女神虚影的手心之中,像被母亲托在掌心的孩子,又像神祇行走人间的化身。他闭着眼睛,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纯粹的、温柔的、像春日融雪般温暖的治愈之力。
光芒像细雨般洒落,覆盖了整个广场。那些被佩罗力量反噬的百姓,在光芒中缓缓苏醒。苍白的面色恢复红润,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
“是伊莱克斯大人召唤了光明女神!”有人惊呼。
“他救了我们!”
“真正的光明之子!他才是真正的光明之子!”
“伊莱克斯大人万岁!”
传颂声像海浪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那些曾经被佩罗蒙蔽的人,此刻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忏悔,然后转为对伊莱克斯狂热的信仰。
佩罗站在光芒的边缘,像被遗弃在阳光外的阴影。他看着这一切,看着伊莱克斯被众人膜拜,看着自己十九年的经营在瞬间崩塌,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忠诚的信徒,此刻用更虔诚的姿态跪拜另一个人。
疯狂终于彻底吞噬了他。
“不——!”他嘶吼,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喷出,“我才是!我才是天命!我——”
伊莱克斯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审判罪人般的平静。
“你也该为世人偿命了。”
这是他在击杀佩罗以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挥剑。
不是复杂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挥。光明之剑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弧光向前,缓慢但坚定,像时间本身在移动,像命运本身在落下。
佩罗想躲,但他动不了。不是被威压束缚,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过来,像黑色的藤蔓般缠住他的脚踝、手腕、脖颈。那些影子是他自己过去十九年种下的罪孽,此刻在真正的光明面前,反噬成了他最坚固的枷锁。
弧光穿过他的身体。
没有血腥,没有惨叫,就像光线穿过玻璃。佩罗的动作凝固了,脸上的疯狂表情也凝固了,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内部透出的、纯净的金色光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烧尽一切污秽,烧尽一切虚伪,烧尽……他作为“佩罗”的存在本身。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光芒散去时,佩罗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埃。微风一吹,尘埃飘散,融入圣城的空气中,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广场上寂静无声。
然后,光明女神虚影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金色的,像融化的太阳,慈悲而威严,看透一切却又包容一切。她俯视着下方的人群,俯视着伊莱克斯,然后,一个温柔而庄严的声音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伊莱克斯,你以光明之心救赎世人,予以星光神兽——日月神蜗。”
话音落下,天空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从缝隙中,一只巨大的、通体金色的蜗牛缓缓降下。它的壳是螺旋形的,表面有日月交替的纹路,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两只触角顶端,各有一只眼睛——一金一蓝,像日月同辉。
日月神蜗落在伊莱克斯面前,体型迅速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小,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伊莱克斯看着这只传说中的神兽,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他只是匆匆将它收起——收进一个金色的空间里——然后,转身,走向广场边缘。
走向江雪盈。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目光都在追随他。教皇张了张嘴,似乎要宣布什么,但伊莱克斯没有理会。
他的脚步很稳,但很快,穿过跪拜的人群,穿过破碎的战场,像一道金色的流星,划向那个银发红瞳的身影。
江雪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来。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夜幕开始降临,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月光还没有升起,但她的银发在暮色中依然像一道微弱的光。
伊莱克斯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着。七年了,他们从十一岁长到十八岁,从王宫花园走到圣城战场,从两个笨拙的孩子,走到现在——一个是万众瞩目的光明之子,一个是依然没有阶位的、站在阴影里的女孩。
“对不起,”伊莱克斯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有保护好你。”
江雪盈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疲惫,有太多她看不懂、也不该去懂的情绪。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月光穿透薄云。
“我没事。”她说,“是我想要保护你。我也没有受伤啊。”
伊莱克斯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眸子。长长的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江雪盈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伊莱克斯身上,有一股神圣而充满威压的气息,像某种更高位的存在在他体内苏醒,像神性在他血肉中扎根。
“你身上有股神圣的气息。”她轻声说。
伊莱克斯怔了怔,抬头:“什么……”
话音未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降临,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他和江雪盈。空间扭曲、撕裂、重组,周围的一切——广场、人群、废墟、夜空——像褪色的油画般模糊、消散。
然后,他们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满天星辰。
不是夜晚的天空,是真正的、像被谁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般的星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在头顶缓缓旋转。脚下是虚无,但能站立;周围是黑暗,但有星光照明。
这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一个被星辰包裹的领域。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那只金色的蜗牛——日月神蜗——正缓缓变化。
壳褪去,身体拉伸,四肢成型,最后变成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人形。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一头金色的长发像流动的光,眼睛一金一蓝,像日月镶嵌在脸上。他站在那里,像星辰本身凝聚成的存在。
日月神蜗转向伊莱克斯,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得像在朝拜神祇:
“神之眷者。”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江雪盈。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深深的、像看透一切的了然。
“您……”
江雪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日月神蜗,看着那双能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别说。
她用眼神传递这个信息。
日月神蜗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他重新看向伊莱克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恭敬:
“不过,尊敬的神之眷者——自今日始,我将辅佐您登上成神之路。直到您成为新的光明神。”
伊莱克斯怔住了。“光明神?”他的声音里有真实的抗拒,“我不想——”
“但现在伴随着您的出现,”日月神蜗打断他,语气里有种宿命般的沉重,“我却看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上古神器——大龟甲术。”
他摊开手,掌心光芒汇聚,凝成一个多面体形状的盒子。盒子通体黑色,但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被封存的星河。它缓缓飘向伊莱克斯,落在他手中。
触感冰凉,但内部有某种强大的、像心跳般的脉动。
“大龟甲术?那是什么?”伊莱克斯问。
“那是连神明都渴望的力量,”日月神蜗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星辰空间里清晰无比,“众神还曾因争夺它,发动过神之战。我曾用预言之力探查,反被它拿走一只预言之眼作为惩罚——失去了一半的预言之力。”
他指了指自己蓝色的那只眼睛。
“而我,却在你的天命中看到了它。伊莱克斯,它在等你。”
“等我?”伊莱克斯握着那个盒子,感觉里面的脉动与自己的心跳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看来不用急着回庞波了。”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
日月神蜗完成了与伊莱克斯的对话,又转向江雪盈。这一次,他没有跪拜,只是走到她面前,那双异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红瞳。
“您并不属于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继续留下去,您的结局,注定只会是死亡。为他。”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数学定理。
江雪盈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看着日月神蜗,看着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然后笑了——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这是你对我的预言?”
“是。”
江雪盈沉默了片刻。星辰在头顶旋转,星光在她银发上流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我确实会离开,”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她补充道,更像在对自己说:“我……算了。”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选择不必解释。
日月神蜗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是怜悯?是敬意?还是某种更深的理解?然后他也笑了,笑容很淡,像星光在水面的倒影。
“愿您一切顺利。”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像融进星光的墨滴,渐渐消失。星辰空间也开始崩解,周围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现实世界的轮廓重新浮现。
整个过程,伊莱克斯一无所知。他只看见日月神蜗对江雪盈说了什么,然后消失,而江雪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雪盈?怎么了?”他问,声音里有担忧。
江雪盈回过神,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个黑色的多面体盒子,看着他那双金色的、还带着战斗余韵的眼睛,然后摇头。
“没……没事。”
她看着他,多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多想告诉他一切,多想……留下。
但她没有。
手在身侧抬起一半,又缓缓放下,像折翼的鸟,终究没能飞向天空。
那天之后,伊莱克斯带着江雪盈和芙洛,踏上了寻找大龟甲术的旅程。
日月神蜗的预言指向大陆西北的极寒之地,那里有被称为“神迹”的古代遗迹。
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废墟,巨大的石柱半埋在雪中,上面刻着早已失传的文字。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在空气中形成白色的漩涡。
伊莱克斯和芙洛同乘芙洛的本命召唤兽闪电江雪盈没有和他们同乘。她靠自己跟在后面。不是伊莱克斯不让她同乘,是她自己拒绝了。自从星辰空间的那次对话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拉开距离——不是疏远,是……准备告别。
遗迹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挡住了去路。门上刻着复杂的法阵,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与伊莱克斯手中的多面体盒子吻合。
伊莱克斯取出盒子,放入凹陷。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像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向下的阶梯,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提供微弱的光明。三人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了大约半小时,阶梯到底,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顶部有无数发光的钟乳石,像倒悬的星辰。中央有一个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个……红色的法阵。
法阵在旋转,像活着的火焰,散发着危险而炽热的气息。
就在三人踏入空间的瞬间——
地面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隆起。巨大的、像山丘般的石块破土而出,挡在了他们和祭坛之间。石块表面粗糙,布满苔藓和冰晶,像某种远古生物的脊背。
然后,红色法阵突然光芒大盛。
一团巨大的、直径超过三米的火球从法阵中喷出,不是射向伊莱克斯,也不是射向芙洛——
是射向江雪盈。
速度快得像闪电,炽热得像太阳核心,轨迹精准得像是预谋已久。
江雪盈站在原地,红瞳里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焰。她能躲——用卡牌,用月之法则,用她这些年练习的一切。但她没有躲。
因为她看见了——伊莱克斯在火球发射的瞬间,脸色剧变,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她扑来。
不,不是扑向她。
是扑向她所在的位置,然后用力一推——将她,连同旁边的芙洛,一起推向了安全的方向。
而他自己,代替她,站在了她原先的位置上。
火球吞噬了他。
“伊莱克斯!”江雪盈的尖叫声在空间中回荡,撕心裂肺。
“伊莱克斯!”芙洛也在喊,声音里有真实的惊恐。
火焰散去。
伊莱克斯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灼热的气浪。
江雪盈瘫坐在地上,手撑在冰冷的地面,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低着头,肩膀在颤抖,但没发出声音。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
心脏像被那只火球烧穿了,留下一个空洞的、呼呼漏风的窟窿,疼到麻木,疼到连眼泪都蒸发了。
芙洛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但江雪盈没看见。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那片灰烬,那个空洞的位置,那个用生命推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