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27·血色月光
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
庞波王宫被装点得如梦似幻,洁白的花朵挂满大街小巷,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
宏伟的宫殿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映照着满座身着华服的贵族。
伊莱克斯身着一袭绣满金线的白色礼服,身姿挺拔,英俊非凡。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新郎该有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像被抽空了一切的平静。
他站在礼台上,目光扫过下方的宾客,扫过那些祝福的笑脸,扫过那些期待的眼神。
没有她。
江雪盈没有来。
红毯旁边,他所经之处,都有子民送来祝愿。阿黛西站旁边,小声嘀咕:“公主怎么还没来,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很多。”
台上的庞波国王与王后——伊莱克斯的父母——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维持着君王的威严。
江雪盈站在人群之后,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她来了。但她没有穿华丽的礼服,只是简单的白色长裙,银发用一根蓝色的丝带松松束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月光本身。
她看着台上的伊莱克斯,早已黯然伤神。
爱,从来都不是强迫与威胁,而是成全。她爱伊莱克斯,所以她甘愿成全。
就在这时,芙洛终于出现了。
她头戴镶嵌着巨大宝石的皇冠,一袭拖地的婚纱如流动的银河,每一步都摇曳生姿,缓缓地走向了伊莱克斯。
只是她低垂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甘?怨恨?还是某种决绝?
伊莱克斯向芙洛伸出了手。
“芙洛。”
芙洛将手搭在他的手中,抬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久等了,伊莱克斯。”
满天孔明灯升起,像无数颗星星被人间点亮,似乎是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辉煌教廷的主教——不是奥古斯都,是另一个江雪盈没见过的老主教——站在礼台中央,声音庄严:
“我辉煌教廷,代表光明女神,见证庞波国王伊莱克斯与希亚公主芙洛的婚礼仪式。誓言一旦约定,即为永恒,不可违背。”
芙洛偏头看向了伊莱克斯,却发现他低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正望向宾客的方向,像在寻找什么人,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芙洛见状,左手五指紧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但很快,她就松开了手——既然如此,那她就成全他们好了。
她扬起甜美的笑容,紫色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
“我,芙洛。”
伊莱克斯回过神,金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空洞,然后恢复了平静:“我,伊莱克斯。”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合,像七年前那场血誓的复刻:
“结为夫妻。”
“自此,我们骨血相融,合为一体;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荣辱与共,福祸相担;永远忠诚,永不背弃;矢志不渝,至死方休。”
伊莱克斯抬眸,再次向民众方向望去。依然没有看见那个银发红瞳的身影。
他扯嘴苦笑——是啊,她又怎么可能会来呢?是他亲手推开了她,是他选择了责任,是他……
“我以光明女神的名义宣布:伊莱克斯与芙洛正式结为夫妻!”
烟花与鲜花一同绽放,绚烂的色彩照亮了夜空。音乐响起,宾客欢呼,整个王宫沉浸在喜庆的海洋中。
芙洛笑着拉起伊莱克斯的手,慢慢靠近他,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
伊莱克斯愣了愣,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推开。
“伊莱克斯,”芙洛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记得‘至死方休’是什么意思吗?”
伊莱克斯点头,声音很轻:“记得。”
那是当初他与芙洛定情之时所承诺的——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
可他是真的爱芙洛吗?
不。
他爱的,是那个在雪地里银发红瞳的女孩,是那个在彩色光影中对他微笑的女孩,是那个在山谷黄昏里说“我的月光永远为你点亮”的女孩,是那个在圣城战场上被他抱在怀里、轻声说“我没事”的女孩。
他爱江雪盈。
可他值得她的爱吗?
不值得。
因为他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因为他亲手推开了她,因为他……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能说出口。
在伊莱克斯失神的片刻,芙洛将手缓缓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那匕首上涂满了能杀死光明之子的毒药,在红烛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一丝挣扎,然后被决绝取代。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必须成为希亚的王。”
然后——
寒光一闪。
匕首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伊莱克斯的心口。
“噗——”
匕首没入皮肉的声音轻得可怕。
但不是刺进伊莱克斯的身体。
在最后一刻,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宾客中冲出,快得像月光本身,挡在了伊莱克斯身前。
匕首深深刺入了她的左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长裙,滴落在象征圣洁的红毯上,开出刺目的血色花朵。
江雪盈。
她终究还是来了。不是以宾客的身份,是以守护者的身份。在芙洛动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与伊莱克斯之间“日月同辉”的感应,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所以她冲了出来,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宾客们发出惊骇的尖叫,侍卫们拔出佩剑冲向礼台,整个婚礼现场一片混乱。
伊莱克斯的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不是针对他,是针对他怀里的人。
“雪……雪盈……”他的声音在颤抖,手接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江雪盈倒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但红色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他。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
伊莱克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理智,是冷静,是一切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对不起,雪盈……”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
江雪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泪水,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恐慌,然后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月光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满足而安详。
“芙洛,”她转过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芙洛,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你这样做,真的就是好的吗?”
芙洛的手还在颤抖,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尖滴着血。她看着江雪盈,看着伊莱克斯抱着她的样子,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即使死亡也无法割断的羁绊,突然笑了。
笑声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但她的眼中同时也落下泪来。
“你们不知道吧?”她开口,声音因为大笑而断续,“那天大龟甲术也召唤了我,可它抛下我,选择了伊莱克斯;可伊莱克斯已经是光明之子了,他为什么还要与我争大龟甲术!?”
她一步步向前,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凭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归你们?尤其是你,江雪盈!凭什么,你连灵力都没有,却依旧比我强!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我所有想要的东西?”
她停下来,看着伊莱克斯,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江雪盈,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清晰:
“我告诉你们,我一点都不稀罕与伊莱克斯结婚,一点都不想做庞波的王后!我要做希亚的女王,做那位受人爱戴的女王,受万人敬仰,受万国朝拜!”
她趁伊莱克斯沉浸在江雪盈受伤的途中,拿出一件法器,克制光明之子,让他不能使用力量,还会慢慢的受焚心之痛,最终死去。
最后,她盯着伊莱克斯,一字一句地说:
“伊莱克斯,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就好了!”
话音刚落。
台下的民众被破空而来的凯顿刺客极尽屠杀,原本圣洁的婚礼充满了血腥与战火。
光明女神像前,圣洁的婚礼沦为血色的悲剧。
伊莱克斯的视线逐渐模糊——是因为怀里的江雪盈还有他自己。她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像沙漏中的沙,无论他怎么握紧她的手,都阻止不了那种流失。
他应该早点看清自己的心的,他想跟她说我爱你,可说不出口了——不是不敢,是不能。因为每说一个字,她的生命力就流失得更快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说出那句话。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父母为他而战——国王和王后拔剑冲向刺客,用身体为他筑起防线;看着迪伦、影枭、阿黛西——他们都在用他们的命,拼死拼活地护着他和江雪盈逃离这个血腥之地。
那一晚,芙洛邪恶的浴火,点燃了整个庞波。
影枭冲到伊莱克斯身边,脸上有血,但眼神依然坚定:“殿下你们先离开。就由我和迪伦,为你们挡下这场追杀。”
迪伦也冲过来,剑上滴着血,但动作依然沉稳。在他转身要冲向战场时,江雪盈用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他的手臂,顿了顿,声音微弱但清晰:
“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影枭点头,露出一丝罕见的微笑:“记住了,会的。”
江雪盈看着他的背影,未做停留,继续带着伊莱克斯前行——不是她用身体支撑他,是她用最后的力量,为他指引方向。
她不能停留。一步都不能。
那一晚,伊莱克斯的父母、亲卫、族人、朋友,还有整个庞波无辜的百姓,全部遇难。
无人生还。
只剩下伊莱克斯和江雪盈两人。
在逃难路途中,他们遇到了信任光明之子的信徒,同样也信任伊莱克斯。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民们收留了他们,为他们疗伤,为他们提供食物和庇护。
“伊莱克斯大人,您是光明之子,”村长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我们一定会让您好好活着的。”
但江雪盈并不放心。
她感觉到——追兵还在靠近,芙洛的势力还在搜索,整个大陆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而且,她自己……也快不行了。
匕首上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专门针对光明之子的、能腐蚀灵魂的毒。她替伊莱克斯挡下那一刀,毒已经侵入了她的灵魂深处,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生命之根。
她必须做点什么。
在某个深夜,当伊莱克斯因为过度疲惫而沉睡时,江雪盈悄悄起身,走到村庄外的树林里。
月光很好,像七年前那个山谷黄昏,像每个她练习卡牌的深夜,像她向他告白的那个夜晚。
她仰头望着月亮,银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汞,红瞳里映着那轮满月,清澈而平静。
然后她抬手,不是激活卡牌,是调动她所有的、残存的月之法则,调动她与伊莱克斯之间“日月同辉”的连接,调动她在这个世界七年积攒的一切。
她在制造一个分身。
不是幻术,是真正的、有血肉、有气息、有灵魂波动的分身。
分身的模样是伊莱克斯——不是现在的伊莱克斯,是七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向她伸出手的五岁男孩。
那是她记忆里最初的、最纯粹的他。
也是她爱的开始。
分身成型时,江雪盈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她的生命力在急速枯竭,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艰难。
但她还是完成了。
分身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睛像真正的伊莱克斯,但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像人偶般的茫然。
“去吧,”江雪盈轻声说,声音已经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去……引开他们。保护好……真正的他。”
分身点头,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江雪盈倒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仰头望着月光。银发铺散在草地上,像一片小小的、正在融化的雪地。
她想起五岁那年的雪,想起他伸出的手,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会保护你”。
她笑了。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最后的叹息。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