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午休的教室像被抽走了声音的罐头，只有窗帘没拉严的缝隙漏下一缕阳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投出细长的光带。那光带随着风轻轻晃，像条不安分的金蛇，游过陈奕辰的白色运动鞋，又爬上许楠的课桌边缘。
“咔哒、咔哒”，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笔帽上的金属夹反射出细碎的光，在天花板上跳着杂乱的舞。许楠盯着那片光斑，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黏在教室后门——雷音怡正拽着顾心荣的袖子往外走，浅粉色的发绳一晃一晃，像在她心尖上荡秋千。
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溜溜的滋味顺着血管爬上来，连带着鼻腔都有些发堵。她看见顾心荣回头往教室里瞥了一眼，目光在她和陈奕辰之间打了个转，才被雷音怡半拖半拽地拉出门去。
“嘿，甜心哥哥，”许楠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你家音怡找你啦～”
陈奕辰正在演算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整齐的算式。听见这话，他没抬头，握着笔的手却顿了顿，眉梢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微微蹙起来。阳光恰好落在他眼下的泪痣上，那点墨色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像积了雨的云，压得人胸口发闷。
许楠的笑僵在嘴角。她其实不喜欢叫他“甜心哥哥”，这绰号是雷音怡先叫起来的，带着种亲昵的占有欲。可每次看到雷音怡往他身边凑，她就忍不住用这三个字刺他，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明明怕得发抖，还要装作凶悍。
钢笔转得更快了，“咔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她盯着陈奕辰低垂的眼睫，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看看那上面是不是也沾着阳光的温度。
顾心荣回来时，脸上带着种古怪的笑意，像揣着什么秘密。她径直走到陈奕辰桌前，弯腰凑到他耳边，嘴唇飞快地动着。
许楠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警觉的兔子。可顾心荣的声音压得太低，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一点实在的内容。她能看到顾心荣说话时，发梢扫过陈奕辰的肩膀，能看到陈奕辰偶尔点一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许楠感觉自己的脖子都酸了，却还是维持着转笔的姿势，生怕一动就暴露了自己的窥探。直到顾心荣直起身，冲她挤了挤眼睛，她才猛地回过神，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聊啥呢？这么神秘。”
陈奕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阳光从他脸上滑过，一半亮一半暗。“她就是问问咱俩什么关系。”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没激起什么涟漪。
可许楠的心却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知道顾心荣绝不是问这个——顾心荣早就把她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上课传的纸条里，十句有八句都在调侃她“看陈奕辰的眼神能拉丝”。
她歪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自然些，伸手戳了戳陈奕辰的胳膊：“哟，原来甜心哥哥也会撒谎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刻意的戏谑。
陈奕辰没接话，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数学卷子。上面有道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这题你上次也错了，笨蛋。”
许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上周自习课他给她讲题时写的。当时她还不服气地回怼“你才笨蛋”，现在看着那行字，指尖却莫名有些发烫。
江雨把一杯冰可乐放在许楠面前时，气泡正“滋滋”地往上冒。“听说了吗？陈奕辰和雷音怡分了。”
许楠刚咬了一口汉堡，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夸张地挑了挑眉：“哇，这么狗血啊。前几天不还在走廊里喂糖吗？”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八卦别人的故事，可握着汉堡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江雨叹了口气，吸管在杯子里搅出漩涡：“还不是为了帮你挡那些乱传的谣言。”
“谣言？”许楠装傻，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知道最近班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她和陈奕辰走得太近，甚至有人编出“陈奕辰为了她跟雷音怡闹别扭”的戏码。每次听到这些，她都装作不在意，转头就去怼陈奕辰“管好你的小女友”，可夜里躺在床上，却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就那些说你俩的啊，”江雨翻了个白眼，“雷音怡那边的人更能编，说什么‘初恋分手，男的不想分，女的舍不得’，把自己塑造成苦情女主。的确，初恋嘛，陈奕辰当然舍不得。
许楠的喉咙突然有些发干，她拿起可乐猛灌了一口，气泡呛得她眼眶发烫。
许楠在梯口看到的那幕“递糖”。原来，雷音怡早就喜欢他了
“我还有机会吗”许楠小声地嘀咕一句
江雨大概是没听见走了
晚上值日，许楠攥着扫帚柄，指节都泛白了。她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圈，像要破土而出的种子。直到陈奕辰放下板擦，转身要走，她才猛地开口：“顾心荣到底跟你说啥了？”
陈奕辰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一半脸浸在月光里，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知不知道我和雷音怡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攥紧扫帚，故意装傻：“啥事啊？我听说了你们的谣言，好像挺复杂的。”
陈奕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许楠被他看得有些慌，刚想转移话题，就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原来他们真的在一起过。那之前的那些亲近，那些默契，难道都只是她的错觉？
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海底。她低着头，盯着扫帚尖，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就在这时，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不过最近想分了。”
许楠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点复杂情绪的眼睛里。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像被人攥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句话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她灰暗的心里，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为啥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陈奕辰却没回答，只是拿起书包，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转身走出了教室。门“咔哒”一声关上，把月光和他的背影都关在了外面。
教室里只剩下许楠一个人，还有满室的寂静。她握着扫帚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的、酸的、苦的、辣的，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一假期过得像场兵荒马乱的梦。许楠每天抱着手机，和陈奕辰从早聊到晚。
他们聊凌晨五点的日出，聊小区里那只总蹭人的流浪猫，聊小时候偷偷下河摸鱼被家长追打的糗事。许楠发现，原来陈奕辰也会在打游戏输了之后发一串抓狂的表情包，原来他看恐怖片时也会吓得捂住眼睛，原来他记得她提过的每一部想看的电影。
那些隐藏在心底的喜欢，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既甜蜜又窒息。她拼命想压抑，可指尖敲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有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陈奕辰突然发来一句：“你好像变了。”
许楠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悬在屏幕上：“变啥了？”
“以前总爱跟我抬杠，现在……”他隔了很久才发来后半句，“好像温柔了点。”
许楠盯着那行字，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想起自己以前动不动就跟他拌嘴，他说东她偏说西，他递来的零食她要抢着吃，他讲题时她要故意捣乱。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听他把话说完，学会了把最大的那块薯片留给他，学会了在他皱眉时安静地陪在旁边。
是因为喜欢吧。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既甜蜜又恐慌。
假期快结束时，陈奕辰约她出来看电影。坐在漆黑的影院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许楠偷偷看着陈奕辰的侧脸，突然很想告诉他：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她怕，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回到学校，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陈奕辰和雷音怡真的分手了，可他们却像没事人一样，依然会在走廊里碰到时打招呼，会在体育课上组队打球，甚至偶尔还会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许楠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她本以为分手后他们会老死不相往来，可没想到，他们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比以前更亲密了。
陈奕辰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奇怪起来。
有时，他会在她早读犯困时，悄悄把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桌上；会在她被数学题难住时，主动凑过来耐心讲解；会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等她。
可有时，他又会突然变得冷淡。她递过去的零食，他会说“不用了”；她找他聊天，他会说“有点忙”；甚至有好几次，她看到他和雷音怡站在走廊里说话，笑得眉眼弯弯，可当她走过去时，他的笑容却瞬间消失了。
这种忽冷忽热像一场拉锯战，让许楠摸不着头脑，也累得喘不过气。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知道她的心意，故意吊着她吗？给她一点希望，又亲手打碎，让她在期待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
顾心荣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叹气：“要不你就直接问他吧，这样猜来猜去，不累吗？”
许楠摇摇头，她不敢。她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怕从此失去他。
有天自习课，教室里很吵，许楠看着陈奕辰独自坐在座位上看书，不管周围多闹，他都像听不见似的。她突然想起什么，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为什么这么高冷啊？别人问你话你都不理。”
陈奕辰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很淡，却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为什么都是我高冷，”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种可能是我没听清你说什么，不确定是不是在叫我，避免尴尬，所以选择闭麦。”
许楠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不是高冷，是社恐啊。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突然觉得那些忽冷忽热似乎都有了解释。或许他不是故意冷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许他不是在吊着她，只是和她一样，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许楠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陈奕辰的笑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可想着想着，眼泪却突然滑落下来。
“嗯，挺怀念那时候的。”她对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声说。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好朋友，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跟他开玩笑，抢他的零食，看他被老师点名时偷偷笑他。那时候，没有雷音怡，没有那些谣言，没有现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那时候的他们，关系还超级好。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现在也知道她喜欢他了，所以才会这样忽远忽近吧。许楠心里清楚，这或许就是他吊着她的方式，可他对她笑的时候，她又总会产生幻想，觉得他好像没有在吊着她，觉得他是真的又开始喜欢她了。
为了他，她改掉了自己的小脾气，学会了温柔，学会了体谅。她也曾是别人日思夜想的crush啊，可在他面前，她却变得如此卑微。
她总想和他套近乎，可他总是不理不睬。她不止一次发誓，等他找她聊天时，她也一定不理他，可当手机屏幕亮起，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时，她早就把那些誓言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因为是他啊，因为她喜欢他呀。
运动会那天，阳光格外刺眼。许楠站在跑道边，看着陈奕辰冲过终点线，雷音怡第一时间递上水和毛巾，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像根针，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她转身离开，不想再看。心里的苦涩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甜蜜和期待。
他们还会再谈吗？她还有机会吗？
这个问题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想起自己刚认识陈奕辰的时候，他还是个转学生，沉默寡言，总是独来独往。是她主动跟他搭话，带他熟悉校园，帮他认识新朋友。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当初他能狠心一点，早点拒绝雷音怡；如果当初他能自私一点，早点向她表明心意，或许现在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自己了吧。
可人生没有如果。
许楠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嬉笑打闹的人群，眼眶慢慢红了。陈奕辰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偶尔会朝她这边看过来，眼神复杂。
他到底是高冷，还是搞笑？是对她好，还是只是出于朋友的礼貌？他那些忽冷忽热的态度，真的是在吊着她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许楠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心里的迷茫和苦涩，像这无边无际的天空，看不到尽头。她只知道，喜欢上陈奕辰，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也最让她受伤的事。而这份喜欢，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