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与灯影

元宵的灯笼把回春巷照成了白昼,青石板上流淌着碎金般的光。苏晚提着盏兔子灯往布庄走,灯影里的兔耳忽明忽暗,和檐下悬着的走马灯相映——那是陈砚扎的,灯壁上画着回春巷的四季:春有梧桐新绿,夏有蝉鸣槐影,秋有桂落满阶,冬有雪压梅枝,转起来时像把一年的光阴都缠成了圈。

“今年的灯得有新花样,”陈砚正往灯壁上贴剪纸,指尖沾着点糯米糊,“你看这剪好的缠枝纹,”他举起张红纸,“和你去年在‘藏暖箱’上绣的冰凌纹路能对上,像是把冬的冷和春的暖拧在了一起。”他从樟木箱里翻出个旧竹筐,里面是叠历年的灯笼骨架,有的断了竹条,有的蒙着的纱纸已经脆化,“这是你八岁那年扎的,”他抽出个歪歪扭扭的六角灯,“灯角的穗子还是你娘用剩的绣线编的,说‘穗子长,福气就长’。”

苏晚把旧灯笼骨架凑到新灯旁,竹条的弧度在灯光里重合。她取来今年新染的茜红丝线,在脆化的纱纸破洞处绣了串小小的灯笼,针脚从破洞一直排到灯柄,像新灯从旧影里钻出来。“老灯影不能全糊住,”她提着灯笼转了圈,灯影在墙上晃出细碎的红,“得让光从破洞漏点出来,才知道当年的手也抖过,看的人心里才更踏实。”

进阶班的年轻人带着“声影灯笼”来了。这灯笼的纱纸里嵌着细如发丝的光纤,能随着声音变化颜色:孩子们的笑闹让灯影泛粉,老手艺人的咳嗽让灯影转橙,连苏晚穿针的“嘶”声,都能让灯影泛起淡淡的金,像把声音的温度绣进了光里。“灯笼的底座装了录音器,”年轻人指着个小小的按钮,“谁对着灯笼说句吉祥话,声音就会存在里面,等明年再点灯时,去年的话会跟着新灯影一起飘出来,像老日子在跟新日子打招呼。”

苏晚选了段母亲当年教她的童谣,轻声对着灯笼哼唱,光纤立刻透出温暖的橙红,她取来金线,在灯壁的剪纸旁绣了个小小的“和”字,字的一半是母亲的盘金绣,一半是自己的乱针绣,针脚在光里缠成个圆。“和和气气才叫年,”她摸着“和”字的笔画,“就像这灯笼,光和影得凑齐了,才够热闹的意思。”

陈砚在灯笼的竹骨上画了串小脚印,从布庄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的牌坊。有的脚印深,是踩着雪的沉;有的浅,像孩子追着灯影跑的轻;最末个脚印旁,画了只衔着灯穗的蝙蝠,和“秋分收鞘”里那只刺猬的神态呼应,像带着福气在飞。

“灯影会散,”他给脚印描边时说,“但脚印能把它们留住,就像这牌坊,立了多少年,还在等每个提着灯回家的人。”

元宵夜,回春巷的灯笼连成了片灯海。修鞋匠提着自己扎的“鞋钉灯”,灯影里的锥子在墙上敲出“笃笃”声;补旗袍的老太太举着“盘扣灯”,光透过盘扣的孔,在地上映出朵会转的花;连机器人工程师都来了,给机械臂装了个小灯笼,臂端的光纤能跟着老灯笼的光变色,像机器在学人的暖。

有位推着轮椅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让护工把灯笼举高些。她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孩子正举着盏六角灯,和苏晚八岁那年扎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我孙子,”老奶奶的手指划过照片,“当年总缠着你娘学扎灯,说‘等我扎好了,就给巷子里的每户都送一盏’,结果没等学会就走了。”

苏晚握着老奶奶的手,一起在新灯笼的纱纸上绣了个小小的笑脸,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和照片里孩子的笑容格外像。“他的灯一直亮着呢,”苏晚指着巷里连绵的灯海,“你看,这整条巷的光,都是他想送的福气。”

念念背着自己的小灯笼,在灯笼群的空白处挂了串剪纸小人,每个小人手里都提着盏迷你灯,从巷头一直排到布庄的屋檐下。“这是福气走的路,”她踩着灯影跳,“以前的影子短,现在的长,等月亮升到头顶,我要把新剪的小人粘在灯笼上,让它们跟着灯影跑,把福气送进每个人的梦里。”

雨水那天,元宵节的余温还没散。苏晚把灯笼收进竹筐时,发现纱纸的光纤里,茜红的灯笼针脚还在隐隐发亮,像光在纸里打盹;陈砚则指着老奶奶的全家福,照片边缘的折痕处,金线绣的笑脸在光里泛着暖,和当年孩子举着的六角灯一样亮。

“雨也在帮忙留呢,”他用布擦干灯笼上的水汽,“知道元宵的故事里,不能少了这层润着的湿,光才更柔和。”

傍晚煮汤圆时,甜香混着灯笼的暖意漫了满院。“声影灯笼”的录音器里,去年的吉祥话和今年的笑声正混在一起飘,像新旧的祝福在打秋千。陈砚往灯笼的竹骨上画了道向上的箭头,箭头穿过片剪纸的云,旁边写着:“留给所有没说的吉祥”。

“这灯笼会一直亮,”他拍了拍竹骨,“就像这巷子,灯灭了有月光,月落了有晨光,总有束光能照见回家的路。”

夜里,布庄的灯亮到很晚。苏晚在新做的桌旗上补最后盏灯笼,针脚故意绣得疏些,让风一吹能晃出细碎的响;陈砚则在旁边整理灯笼骨架,忽然发现某根旧竹条的缝隙里,卡着片今年的红灯笼纱纸,纹路和苏晚八岁那年扎的六角灯完全重合,像时光自己把缺口补全了。

“你看,”他把纱纸贴在旧骨架上,“连灯影都说,这亮过了,故事还得接着照。”

苏晚笑着把纱纸粘在骨架上,针尖穿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母亲教童谣的轻响、老奶奶擦照片的微声,还有灯笼穗子在风里的晃响,都缠在竹骨的纹路里,随着光轻轻摇。而那碗没吃完的汤圆,正放在窗台上,汤里的甜香凝在玻璃上,像给未完的年,画了朵会化的糖花,等着新的春风来吹,新的针脚来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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