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与续根

清明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回春巷的青石板洇出深灰的痕。苏晚提着竹篮往巷尾的老槐树下走,篮里装着新绣的奠袋,袋上的艾草用银线绣得发亮,针脚里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是今早从母亲坟前采的,土块的形状和奠袋上的云纹恰好嵌合。

“这土得带着根气,”陈砚撑着伞跟在后面,伞骨上的铜锈在雨里泛着绿,“你看这伞面的竹编纹路,”他指着伞骨交错处,“和去年‘元宵灯影’里那盏六角灯的骨架一模一样,像是把光的形状藏进了雨里。”他从篮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块半旧的搓板,板上的凹槽里还卡着点蓝线,是母亲当年搓麻线时留下的,“这搓板陪她熬过无数个雨夜,”他摸着板上的磨痕,“她说‘线得搓得匀,就像日子,得磨得平,才接得住风雨’。”

苏晚把搓板放在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凹槽淌下来,蓝线在水里慢慢舒展,像条没断的河。她取来今年新搓的麻线,在搓板的裂缝处绣了串小小的根须,针脚从裂缝一直爬到板沿,像老树的根顺着木纹在长。“老物件得有新根,”她用手掬起雨水浇在板上,“就像这清明,哭完了还得笑,不然根断了,新苗怎么往上冒。”

进阶班的年轻人带着“根脉绣布”来了。这布用各地手艺人的旧物纤维织成:修鞋匠的麻线、染坊的靛蓝布、甚至老槐树的枯枝碎屑,都混在纱线里,布面绣着回春巷的地图,每个老物件的位置都用金线标出,像给根脉打了个亮闪闪的结。“布的边缘留着毛边,”年轻人指着垂落的线头,“谁来添新根,就把自己的手艺纤维纺成线,续在毛边上,让布面像树的年轮,一年年往外长。”

苏晚选了母亲的旧纺车零件,把磨损的木轴拆下来,用砂纸磨成粉,混在丝线里绣在布上的“苏氏布庄”位置,针脚故意绣得松些,让木粉在雨里慢慢渗出来,像根在土里呼吸。“根得透气,”她对着雨丝看布面,“不然闷在底下,会像没说出口的念想,堵得人心慌。”

陈砚在“根脉绣布”的边缘画了串小脚印,从老槐树一直排到布庄的门槛。有的脚印深,是踩着泥的沉;有的浅,像孩子追着雨跑的轻;最末个脚印旁,画了只衔着种子的布谷鸟,翅膀的纹路和念念去年在“元宵灯影”里剪的蝙蝠翅膀隐隐相合,只是换了身春衣,像带着新生命在飞。

“根脉会藏,”他给脚印描边时说,“但脚印能把它们拽出来,就像这老槐树,枝再高,叶再茂,也得让根在土里喘口气。”

谷雨那天,“根脉绣布”在布庄的院子里展开。老手艺人轮流往布上续线:补伞的老师傅用伞骨磨成的粉混着丝线,绣出朵小小的伞花;扎风筝的老先生把旧竹篾烧成灰,掺在棉线里,绣了道向上的气流;连机器人工程师都来了,把机械臂的磨损金属屑混在银线里,绣了个小小的齿轮,说“机器的根,也得扎在人的手艺里”。

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嬷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绣着半朵莲的肚兜,布面已经糟朽,针脚却还牢牢锁着,是她年轻时给夭折的女儿绣的。“这孩子要是活着,该和你一般大了,”老嬷嬷的手指抚过莲瓣,“当年你娘总劝我‘绣完这朵莲,就当给孩子留个念想’,我却总怕针扎疼了她,一直没敢下针。”

苏晚握着老嬷嬷的手,一起把那半朵莲补完。老嬷嬷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和苏晚的细密针脚缠在一起,像两朵莲在雨里并开,一朵带着陈年的泪,一朵带着新抽的芽。

“她能看见了,”老嬷嬷放下针时,雨丝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银,“比我想的还好看。”

念念背着自己的小绣绷,在“根脉绣布”的空白处绣了串小树苗,从老槐树的根一直排到布庄的屋檐下。“这是根走的路,”她举着绷子给围观的人看,“以前的根浅,现在的深,等我长到能够着树顶,就把新结的种子绣在布上,让每个地方都知道,回春巷的根扎得有多牢。”

立夏前的最后一场雨,下得绵密又悠长。苏晚把“根脉绣布”收进防潮箱时,发现母亲纺车木粉绣的地方,竟透出淡淡的黄,像阳光从土里钻了出来;陈砚则指着老嬷嬷补的莲花,花瓣被雨浸得有些透,却比干爽时更像真的,像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的凉。

“雨也在帮忙续呢,”他用棉布吸去布上的水,“知道清明的故事里,不能少了这场润着根的雨。”

傍晚雨停时,夕阳把巷口的老槐树照得发亮,树影投在“根脉绣布”上,像给布面盖了层绿绒被。苏晚把母亲的搓板收进竹篮,板上的新绣根须和旧蓝线缠在一起,倒像雨把新旧的根拧成了股绳。陈砚往布面的空白处画了道向上的箭头,箭头穿过片新叶,旁边写着:“留给所有没扎的根”。

“这布会一直长,”他拍了拍布面的纹路,“就像这槐树,叶落了有新芽,根老了有新须,总有新的生命从旧土里冒出来。”

夜里,布庄的灯亮到很晚。苏晚在新做的桌旗上补最后片槐叶,针脚故意绣得像锯齿,带着股钻土的劲;陈砚则在旁边整理母亲的绣谱,忽然发现某页的空白处,有片被雨打湿的新槐叶,叶纹和老嬷嬷肚兜上的莲瓣纹路隐隐相合,像时光自己把缺口补全了。

“你看,”他把新叶贴在旧布旁,“连树都说,这雨停了,根还得接着扎。”

苏晚笑着把新叶夹进绣谱,针尖穿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母亲搓线的“沙沙”声、老嬷嬷补针时的叹息,还有根须钻破泥土的轻响,都缠在“根脉绣布”的纤维里,随着风轻轻晃。而那棵老槐树,正把新抽的枝芽,悄悄探进布庄的窗,像给未完的春,递了根带劲的藤,等着新的叶来攀,新的针脚来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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