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与织夏
芒种的蝉鸣刚起头,回春巷的麦田就铺成了金浪。苏晚蹲在布庄后园,把新收的麦秆编成小筐,指尖划过麦秆的节痕,竟和陈砚正在画的“麦浪图”里的波纹重合。“这麦秆的韧劲,”她举起编了一半的筐,阳光透过麦秆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金,“比去年‘根脉绣布’上的根须还倔,像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攒在了节里。”
陈砚放下画笔,手里还捏着支藤黄颜料。他从画室角落拖出个旧木箱,里面是父亲当年的麦收工具:磨得发亮的镰刀、缠着布条的木叉,最底层压着块蓝印花布,布上印着半片麦芒,是母亲用拓印的法子做的,“你看这麦芒的尖,”他指着布上的纹路,“和今年新麦的芒一模一样,像时光把夏天的锋芒拓在了布上。”
苏晚把蓝印花布铺在麦秸堆上,布角的流苏被风吹得飘起来,半片麦芒在风里仿佛长全了。她取来今年新染的鹅黄丝线,在布的空白处绣了串小小的麦穗,针脚从麦芒一直排到布边,像麦穗顺着风势在摇。“半片的才勾人,”她抖了抖布上的麦糠,“就像这芒种,割了头茬麦,才盼着二茬黄,不然满了,倒没了念想。”
进阶班的年轻人带着“麦香织机”来了。这织机的经线用麦秆纤维混着蚕丝,纬线是各色棉线,织出来的布带着淡淡的麦香,布面上的纹路会随温度变化——日头烈时,麦芒的针脚更清晰;起风时,麦穗的纹路会微微起伏,像把麦田的动静织进了布里。“织机旁放了个麦香收集盒,”年轻人指着个陶制的小盒,“谁来织布,就能把当天的麦香存进盒里,以后每次摸这布,都能闻到那天的香,像把夏天的味道锁在了纤维里。”
苏晚选了段母亲拓印的麦芒布,布边已经有些磨损,她把布续在织机的经线上,取来金线,在磨损处织了个小小的“收”字,一半用麦秆纤维,一半用蚕丝,经纬交错处故意留了点毛边,像麦芒刚割过时的刺。“收麦得留三分,”她踩着织机的踏板,木梭在手里飞,“就像这布,织得太密了不透风,留着点空隙,才容得下夏天的风。”
陈砚在织机的木框上画了串小脚印,从布庄后园一直排到巷口的晒麦场。有的脚印深,是踩着麦粒的沉;有的浅,像孩子追着麦蝶跑的轻;最末个脚印旁,画了只衔着麦穗的麻雀,翅膀的纹路和“清明续根”里那只布谷鸟的羽翼隐隐相合,只是换了身金羽,像裹了层阳光。
“麦香会散,”他给脚印描边时说,“但脚印能把它们兜住,就像这晒麦场的石碾,转了多少年,还在碾着夏天的甜。”
夏至那天,“麦香织机”在晒麦场支了起来。老手艺人轮流上机织布:打麦的老汉把麦秆编成绳,缠在织机的摇柄上,说“让力气顺着绳往布里钻”;烙饼的老太太把新磨的麦粉调成糊,抹在布边的毛茬上,说“沾点面香,布才更像过日子的”;连机器人工程师都来了,让机械臂握着木梭学织布,织出的纹路带着规律的疏密,却在麦芒尖添了个小小的弯,是机器算出来的“风拂过的弧度”。
有位扛着锄头的老农,颤巍巍地走到织机旁。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补丁摞补丁的汗巾,巾角绣着半朵向日葵,是他过世的老伴绣的,“她总说‘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咱的日子跟着麦浪走’,这汗巾,是她最后给我补的,上面还带着麦收时的汗味。”
苏晚扶着老农的手,一起在汗巾的空白处绣完那朵向日葵。老农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和苏晚的细密针脚缠在一起,像两朵花在麦浪里并立,一朵朝着陈年的日头,一朵迎着新升的光。
“她能看见了,”老农擦了擦汗,汗珠落在布上,晕开小小的圈,“比当年的麦场还亮堂。”
念念背着自己的小织梭,在织好的布尾绣了串小脚丫,从晒麦场一直排到布庄的门槛。“这是麦香走的路,”她踩着麦秸蹦跳,“以前的脚印沾着泥,现在的带着香,等麦子入仓了,我要把新磨的面粉撒在布上,让冬天的布庄也闻得到夏天的甜。”
小暑那天,下了场带着麦香的雷阵雨。苏晚把织好的麦香布搬进屋里时,发现布上的麦穗针脚被雨水浸得更沉了,金线在暗光里泛着暖,像布里面藏了把晒热的镰刀;陈砚则指着老农绣的向日葵,花瓣被雨打湿的痕,和麦浪的起伏完全重合,像花在雨里跟着麦秆一起摇。
“雨也在帮忙织呢,”他用布擦干布上的水,“知道芒种的故事里,不能少了这场催麦粒饱满的雨。”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麦场染成了金红。织机的木框上还挂着半截没织完的布,麦香顺着风溜进布庄,像给夏天留了个活扣。苏晚把母亲的蓝印花布折好,布上的新绣麦穗和旧拓麦芒缠在一起,倒像风把新旧的夏天拧成了股绳。陈砚往织机的踏板上画了道向上的箭头,箭头穿过束麦穗,旁边写着:“留给所有没割的麦”。
“这织机会长转,”他拍了拍摇柄,“就像这麦场,今年割了明年黄,总有新的麦香等着织进布里。”
夜里,布庄的灯亮到很晚。苏晚在新做的枕套上补最后粒麦粒,针脚故意绣得圆滚滚的,像刚灌浆的饱满;陈砚则在旁边翻父亲的麦收日记,忽然发现某页的空白处,夹着片今年的麦芒,尖上的纹路和母亲蓝印花布上的拓印完全重合,像时光自己把半片补成了全。
“你看,”他把麦芒贴在布上,“连麦子都说,这夏天织着,故事还得接着长。”
苏晚笑着把麦芒夹进日记,针尖穿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父亲挥镰的“唰唰”声、老农补针时的喘息,还有麦粒落地的轻响,都缠在麦香布的纤维里,随着风轻轻荡。而那仓新收的麦子,正把饱满的香,悄悄从窗缝送进布庄,像给未完的夏,囤了缸带劲的甜,等着新的蝉鸣来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