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私设小短文
泥浆冰冷刺骨,糊住雷战的下颌线,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着泥水的土腥味。他正把一个新兵蛋子死死摁在泥潭中央,对方徒劳地挣扎,像条离水的鱼。雷战的声音透过泥浆,低沉而清晰,砸在每一个新兵耳膜上:“放弃幻想!这里只有生和死!想活,就给我爬起来!”
汗水混着泥水从他绷紧的脖颈流下,迷彩服吸饱了泥浆,沉重地贴在身上。训练场上的嘶吼声、沉重的喘息声、肉体撞击泥水的闷响,是他最熟悉的背景音。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顽固地贴着大腿外侧,嗡嗡作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迫。雷战眉头狠狠一拧,这种时候的来电,往往意味着突发状况。他保持着压制新兵的姿势,侧头朝场边吼了一声:“猎鹰!接电话!”
副队长猎鹰小跑过来,掏出雷战那部沾满泥点的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他捂着话筒,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在雷战听来依旧清晰得刺耳:“老大!是…是蓝天幼儿园!小雨的老师!说…说小雨把人家孩子给打了!”
雷战钳制新兵的手臂肌肉猛地一僵。新兵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猛地发力挣脱,泥水四溅。雷战却像被施了定身咒,泥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往下淌,只留下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着猎鹰手里的电话,里面翻涌着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属于父亲特有的慌乱。
“打…打了谁?”他声音有点干涩,下意识地确认。
“说是个小男生!”猎鹰的声音带着点想笑又不敢笑的颤抖,“哭得挺惨,老师让家长赶紧过去一趟!”
周围几个泥猴似的老队员耳朵竖得老高,闻言立刻挤眉弄眼,有人甚至噗嗤笑出声来。训练场紧绷的气氛被这通电话搅得荡然无存。
“老大,你这小棉袄……漏风有点猛啊!”一个队员不怕死地调侃。
雷战没理会那些揶揄,一把夺过手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泥风。他对着话筒,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那冷硬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雷战。老师您好,我马上到!”干脆利落,说完就掐断。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旁边泥水里狼狈爬起、一脸茫然的新兵,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猎鹰,继续!”人已经像离弦的箭,拔腿就朝训练场外冲去。
高大挺拔的身影裹着一身厚厚的、湿漉漉的泥浆,每一步都沉重地砸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泥脚印。他就这样风驰电掣地冲过基地的道路,无视沿途所有惊愕或憋笑的目光,目标明确——停车场。那身泥泞的作战服,就是此刻他心头焦灼最醒目的勋章。
越野车一路轰鸣,带着一身泥点的悍将风驰电掣般停在蓝天幼儿园门口。雷战甚至没顾上锁车,直接推门跳下,沉重的军靴踏在幼儿园色彩明快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突兀的“咚咚”声。他一身泥水,脸上、头发上还沾着泥点,整个人散发着刚从战场下来的气息,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师电话里说的“小葵花班”走去。
推开教室门,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柔和地洒在色彩斑斓的积木和绘本上。然而,教室一角的“战场”却与这温馨氛围格格不入。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咧着嘴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而他的女儿雷小雨,正像一只骄傲的小老虎,稳稳地骑跨在男孩背上。小雨的小手还紧紧揪着男孩背带裤的一根带子,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雷战无比熟悉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那种光芒,像极了她的母亲在训练场上撂倒对手时的样子。
小雨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认真劲儿:“投降不杀!听见没?投降不杀!”她甚至用力晃了晃身下的“俘虏”,试图让对方屈服。
年轻的班主任李老师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试图劝解的无力感。当她看到门口出现的那座浑身泥泞、气场迫人的“移动泥塑”时,更是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兵爸爸”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雷…雷先生!”李老师的声音有点抖。
雷战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在女儿身上,那眼神锐利得能刮下小雨一层皮。他沉着脸,几个大步就跨到了“战场”中心,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鼓点敲在人心上。他伸出沾着干涸泥巴的大手,轻而易举地就把小雨从男孩背上“拎”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
“雷小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的怒意,瞬间冻住了小雨脸上胜利的笑容,“怎么回事?”
小雨被爸爸拎在半空,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小短腿还下意识地蹬了两下。看到爸爸沉得吓人的脸色,她大眼睛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染上一丝怯意,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他…他抢我的‘雷霆战甲’!还说女孩子不配玩!”
地上的小男孩看到这个凶神恶煞的“泥巴巨人”出现,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抽噎,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李老师连忙上前解释:“雷先生,是这样,小宇是抢了小雨的玩具模型,但小雨动手确实太……太有攻击性了。我们一直提倡小朋友要友好相处,用语言沟通解决问题……”
雷战没看老师,目光依旧钉在女儿脸上,语气沉冷得像块铁:“抢你东西,你就打人?谁教你的?特种兵的第一课是什么?是保护弱小,不是恃强凌弱!”他身上的泥浆味和久经沙场的煞气在小小的教室里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雨被爸爸严厉的语气和冰冷的目光吓到了,小嘴一撇,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亮晶晶的,却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
好不容易处理完幼儿园的“外交风波”,雷战带着蔫头耷脑的小雨回到家。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叶寸心在洗澡。客厅里,雷战抱着洗得香喷喷、换上干净小睡衣的女儿坐在沙发上。小雨像只小鹌鹑一样窝在爸爸怀里,小脑袋靠着他宽阔的胸膛,白天那股小老虎的威风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犯错后的安静和一点点委屈。
雷战低头看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但原则不能丢。他调整了一下语气,试图更温和些,但内容依旧严肃:“小雨,爸爸今天很生气,知道为什么吗?”
小雨在他怀里蹭了蹭,没抬头,闷闷地说:“因为…因为我打人了。”
“对。”雷战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也像在强调,“打人是不对的。尤其是,那个小宇,他比你瘦小,你力气比他大很多。力量大,是用来保护别人的,不是用来欺负别人的。就像爸爸,爸爸力气大,是保护像小雨、像妈妈,还有需要帮助的人,明白吗?”
小雨抬起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可是…可是妈妈力气也很大呀!妈妈训练的时候,也把叔叔阿姨摔在地上!”她的小脑袋瓜里,妈妈叶寸心在训练场上干净利落撂倒对手的身影,才是力量最直观的榜样。
雷战被女儿天真的反问噎了一下,一时语塞。正琢磨着怎么把“职业特殊性”和“日常行为准则”给一个四岁孩子掰扯清楚,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叶寸心擦着湿漉漉的短发走出来,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和小腿线条。她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周身散发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和水汽。看到沙发上的父女俩,她挑了挑眉:“哟,我们家的小霸王回来啦?听说今天在幼儿园‘战场’上大获全胜?”
她的语气轻松带笑,完全没有雷战想象中的严肃。
雷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笑!老师都吓着了。我跟小雨说,不能仗着力气大欺负弱小……”
他话还没说完,叶寸心已经几步走过来,一屁股歪倒在雷战旁边的沙发上,顺手就把蔫巴巴的小雨从雷战怀里捞了出来,像抱个大型玩偶一样搂在怀里,响亮地在小雨脸蛋上亲了一口:“啧,宝贝儿,干得漂亮啊!”
“叶寸心!”雷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叶寸心却毫不在意,揉着女儿软软的头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那小子敢抢我们小雨的东西?还搞性别歧视?揍他没商量!下次记住了,”她捏捏小雨的小拳头,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别光骑上去,得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这叫战术补刀!懂不懂?”
小雨看着妈妈亮闪闪的眼睛和鼓励的笑容,小脸上那点委屈和怯意瞬间烟消云散,大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嗯!懂!”
雷战看着眼前这“母女情深”、“传授战技”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着额角,语气是深深的无力:“你这教育方式……能不能有点原则?这是幼儿园,不是格斗场!你教她这些,以后怎么得了?”
叶寸心抬起头,迎上雷战无奈又带着点控诉的眼神,非但没有反省,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她把怀里正懵懂消化“战术补刀”精髓的女儿往雷战怀里轻轻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她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嘴角噙着那抹狡黠的笑意,眼神却坦荡清亮,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雷战下意识地接住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被妻子这句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禅意的话弄得一愣,满腔的教育理论瞬间卡了壳。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雨。
小雨刚洗完澡,小脚丫光溜溜的,粉嫩嫩的脚趾头蜷着,像几颗小小的珍珠。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阵晚风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阳台门溜了进来。那风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像一只温柔无形的手,轻轻拂过雷战汗湿了一天的额角,拂过叶寸心还带着水汽的发梢,最后,调皮地掠过小雨那双嫩藕似的小脚丫。
脚心突然被凉风一搔,小雨怕痒地咯咯笑了起来,小身子在雷战怀里扭得像条灵活的小鱼,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摇响,瞬间打破了客厅里那点关于“教育理念”的凝重气氛。
这笑声,这风,还有怀里女儿温软的小身体传递来的真切温度,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一旋,打开了雷战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画面瞬间切换。不是训练场的泥泞,也不是幼儿园的喧闹,而是基地后山那片熟悉的、开满野花的缓坡。夕阳熔金,把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暖色调。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甜香。
那时的叶寸心,穿着利落的作训服,头发比现在短些,眼神却比现在更野、更亮,像头不服管束的小豹子。她刚刚在演习中又一次“违规操作”,却取得了奇效。雷战作为主官,不得不板着脸训斥她无组织无纪律。
叶寸心却浑不在意,背着手,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脸上挂着和此刻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小得意又狡黠的笑容。晚风吹乱了她的短发,拂过她年轻飞扬的脸庞。
“雷战,”她突然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进他眼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挑战,“别总绷着张教官脸了。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雷战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赌什么?”
“赌……”叶寸心拖长了调子,笑容放大,带着点坏,“赌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养个小特种兵?”她的眼神大胆又热烈,像跳跃的火焰,在夕阳下灼灼生辉。
那句话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中了雷战。他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似乎呼吸停滞了一瞬,训斥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又野又亮的女兵,以一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把他坚硬世界里规划好的路线图,撕开了一个充满未知诱惑的口子。
晚风温柔地拂过当年缓坡上的野花,也拂过此刻客厅里女儿的小脚丫。记忆与现实,在风的丝线上悄然重叠。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雷战下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女儿那双酷似叶寸心的、乌溜溜的、此刻盛满了无忧无虑快乐的眼睛。小家伙还在为刚才脚心被风搔痒而咯咯笑个不停。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在女儿纯粹的笑声里,在那阵温柔晚风的轻抚下,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无奈、纵容、还有一丝认命的温暖,交织在那抹笑意里。
是啊,他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蛊惑,接下了那个“养个小特种兵”的赌约呢?
现在好了。家里这个“小特种兵”,显然在“叶教官”的言传身教下,已经初露峥嵘。而他这个正牌特种兵教官,似乎正面临着职业生涯中最棘手、也最甜蜜的挑战。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雨的鼻尖,小家伙立刻皱着鼻子往他怀里钻。雷战抬起头,看向歪在沙发里、正懒洋洋拿着遥控器换台的叶寸心。她感受到他的目光,也侧过头看他,挑了挑眉梢,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服不服?”
雷战没说话,只是眼里的无奈彻底化开,变成了清晰的笑意。他抱着女儿,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背里,长出了一口气。带火凤凰是难,可要管好家里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这难度系数,恐怕是地狱级的。那阵温柔的风,在客厅里打了个旋儿,悄然散去,只留下满室温馨的静谧和女儿身上甜甜的奶香。
日子像基地外那条小河,看似平静,底下却总有活泼泼的小浪花翻腾。自打幼儿园“雷霆战甲”事件后,雷战和叶寸心这对特种兵爸妈,在育儿这条“新战线”上,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以叶寸心为主导的平衡。
又是一个周末。阳光正好,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块。叶寸心盘腿坐在地垫上,面前摊开一堆花花绿绿的零件——那是小雨的新玩具,一套号称能培养“未来工程师”的复杂拼装模型。说明书上的图解看得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这玩意儿比拆装95式还费劲!A3插槽到底在哪儿?”
小雨则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围着妈妈转来转去,时不时递上一个形状古怪的蓝色小塑料块:“妈妈!是这个吗?这个像小火箭!”
叶寸心接过来,对着说明书比划半天,果断放弃:“管它呢!看着像就怼进去!实践出真知!”
于是,客厅里开始响起塑料件被强行“怼”在一起的咔吧声,伴随着小雨兴奋的惊呼:“妈妈好厉害!装上了!”
刚从书房处理完一份报告的雷战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叶氏暴力拼装”现场。他眼角抽了抽,走过去,弯腰拿起被叶寸心扔到一边的说明书,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无奈:“叶寸心同志,遵循基本法好不好?你这样硬来,结构受力点不对,承重会出问题……”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叶寸心刚刚“成功怼上”的、足有半米高的塑料塔楼主体,因为底层一个关键接口受力不均,瞬间崩塌解体!五颜六色的塑料块像天女散花一样噼里啪啦砸落在地垫上,滚得到处都是。
小雨“啊”地一声,小嘴立刻瘪了下去,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叶寸心看着自己“暴力美学”的成果瞬间化为乌有,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挠了挠湿漉漉的短发,对着女儿干笑两声:“呃……宝贝儿,你看,这多好!满地都是零件,我们可以玩‘战场废墟寻宝’了!妈妈陪你找!看谁找得多!”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在地垫上扒拉零件,试图用新的游戏转移女儿的注意力。
小雨看着妈妈努力“寻宝”的样子,又看看旁边一地狼藉的“废墟”,小脸上的委屈慢慢被一种新奇的表情取代,似乎觉得这满地找零件也挺有意思。
雷战看着这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只觉得额角的血管又在隐隐跳动。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说明书卷成一个筒,在叶寸心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叶寸心,你就作吧。”语气里的嫌弃,却盖不住眼底那层早已习以为常的纵容暖意。他卷起袖子,蹲下身,开始在一堆彩色废墟里精准地分拣关键结构件,准备收拾残局。
叶寸心挨了一下,夸张地“哎哟”一声,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转手就把一个绿色的齿轮塞到小雨手里:“宝贝儿,快!把这个‘重要情报’藏好!别让爸爸找到!”小雨立刻咯咯笑着,攥紧小拳头,把手背到身后,小眼神警惕地看着爸爸。
雷战看着眼前这对活宝,一个故意捣乱,一个积极“协同作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摇摇头,认命地在一片“废墟”中寻找着重建“秩序”的可能。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塑料玩具的淡淡气味和一种只属于家的、琐碎又安稳的暖意。
这暖意一直持续到晚饭后。小雨精力耗尽,早早被雷战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哄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叶寸心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本军事杂志,心思却明显没在那些新型装备的参数上。雷战端了两杯水过来,递给她一杯。
叶寸心接过水,没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雷战脸上,带着点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雷战,二胎指标,批下来了。”
雷战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杯里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抬眼,对上叶寸心的视线。她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和当年后山坡上问他“敢不敢”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野性,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柔和笃定。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雷战的目光沉沉,像是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他看到了叶寸心眼底那份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也看到了这些年她身上悄然增添的、属于母亲的坚韧。他想起白天她带着小雨在玩具废墟里“寻宝”时没心没肺的笑,想起幼儿园事件后她狡黠地说“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想起她每一次训练归来带着汗水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家里有一个叶寸心,已经足够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兵荒马乱,再加上一个初露锋芒的小雨……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叶寸心脸上的期待慢慢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捏紧了杯子。
雷战忽然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阳台边。夏夜的风依旧温柔,带着楼下花圃里茉莉的淡香,无声无息地流淌进来。他高大的背影对着客厅的灯光,显得有些沉默。
叶寸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小紧张开始发酵。就在她以为会听到一堆诸如“家里已经够乱了”、“小雨还小”、“我们任务重”之类的现实考量时——
雷战转过身。阳台外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客厅的暖光清晰地映亮了他的脸。那素来冷硬如岩石般的面部线条,此刻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嘴角噙着一抹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甚至蔓延到了眼底,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和一种深沉的温柔。
“叶寸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被这夜风浸润过,低沉而温醇,“你这辈子,是铁了心要把我这把老骨头,彻底熬干熬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