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巨大的、布满锈迹和不明污渍的圆柱形反应釜,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残留化学品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霉腐味道。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管道散落一地,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叶寸心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移动。她的动作轻捷无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障碍,每一步都踩在视觉的死角。身上的迷彩服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的夜枭,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杀机的角落。

耳麦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接着是谭晓琳压低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敌杀死’,目标在你正前方,第三号反应釜侧后方。人质在其控制中。外围清场完毕,未发现大规模伏兵。‘’已就位,随时切断主电源及备用线路。‘开心果’锁定B区高点,‘灭害灵’与我机动待命。小心,对方很警觉。”

叶寸心没有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用指甲在麦克风上叩击了两下,表示收到。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穿透层层叠叠的阴影,牢牢钉在谭晓琳指示的位置。

第三号反应釜巨大的钢铁基座侧后方,阴影最为浓重。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狰狞恶鬼面具的高大身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正背靠着冰冷的钢铁,姿态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弓弦状态。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狗腿弯刀,刀尖有意无意地,正抵在一个被捆缚在椅子上的人质的颈侧动脉上。

人质正是张海燕。她的嘴被黑色胶带封住,头发散乱,昂贵的套装上沾满污迹,脸上带着淤青和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她的身体因为刀锋冰冷的触感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引来面具后那道冰冷目光的扫视。

叶寸心的心脏,在看到母亲被刀抵住咽喉的瞬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前世母亲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画面再次闪现!一股暴虐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不能冲动!母亲的生命,此刻就悬在那冰冷的刀锋之上!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投向黑狗周围的环境。反应釜侧后方空间相对狭窄,黑狗选择的位置很刁钻,背靠坚固金属,侧翼被巨大的管道阻挡,只有正面一个狭小的攻击角度。他显然是个老手,把自己和人质都置于一个易守难攻的“毒牙”位置。

就在这时,叶寸心的视线猛地一凝!她的目光落在了黑狗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一些明显被暴力拆解下来的、缠绕着五颜六色电线的仪器外壳碎片。而在那些碎片旁边,靠近反应釜基座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内,露出了一个约莫书本大小、闪烁着微弱红绿指示灯的金属盒子!几根粗壮的线缆从盒子延伸出来,没入反应釜下方黑暗的缝隙里!

是炸弹!而且看那裸露的线路排布方式…叶寸心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极其熟悉的、源自前世记忆深处的冰冷寒意瞬间爬上她的脊椎!这线路…和她前世在工厂爆炸前最后几秒的炸弹一模一样。

几乎就在叶寸心发现炸弹的同时!

一道极其轻巧迅捷的暗影,如同最灵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叶寸心斜后方一根巨大的冷凝管道顶端滑落下来,精准地落在那处检修口附近的一堆废弃滤网后面。是欧阳倩!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落地时甚至没有带起一丝灰尘。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所有的光芒都凝聚在检修口内那个闪烁着死亡之光的金属盒子上。她的手指极其稳定,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而无声地撬开检修口边缘的一块松动铁皮,将一个带微型摄像头的探测仪探了进去。微型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是C-4…混合触发…主线路…红外感应…次生线路…水银开关…” 欧阳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送入叶寸心和谭晓琳的耳中。每一个专业术语的吐出,都让气氛凝重一分。“…线路排布…和k2经典的陷阱一样!他们在复制!”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这绝非巧合!K2在用同样的方式,试图重演悲剧!

叶寸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复制?!K2不仅要杀人,还要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式,再次制造恐怖袭击!她握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目光死死锁定黑狗,锁定他手中那把随时可能割开母亲喉咙的弯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啧啧啧…叶寸心,‘敌杀死’?真是感人的母女情深啊…” 黑狗那经过变声器扭曲的、如同砂纸摩擦玻璃般刺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反应区里的死寂!他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残忍戏谑的光芒,似乎能穿透阴影,精准地捕捉到叶寸心隐藏的位置!他的刀尖在张海燕的颈动脉皮肤上轻轻滑动着,留下一条细小的红痕,引来张海燕一阵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呜咽。

“一个人来?很听话嘛…” 黑狗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不过,光听话可不够…想救你妈妈?总得…表示点诚意吧?”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叶寸心藏身的阴影区域,“先把你的枪…哦,还有你那些有趣的小玩具…统统丢出来!慢慢地!别耍花样!我的刀…可没多少耐心!”

叶寸心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冰冷的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交枪?等于自断双臂!不交?母亲的喉咙随时会被割开!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关头!

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叶寸心藏身处侧后方一根巨大的蒸汽管道后面扑了出来!动作迅猛绝伦,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气,直扑黑狗暴露在外的侧翼!是沈兰妮!

“动手!” 谭晓琳的厉喝在耳麦中炸响!

沈兰妮的选择极其精准!黑狗为了用刀控制张海燕,持刀的右手是伸出的,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左侧肋下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足半秒的空档!沈兰妮就是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喝!” 沈兰妮一声低叱,身体凌空,右腿如同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扫向黑狗左侧太阳穴!标准的武警近身格杀技,快!准!狠!

这一下若是踢实,足以让黑狗瞬间丧失战斗力!

黑狗的反应快得惊人!在沈兰妮扑出的瞬间,他那双隐藏在恶鬼面具后的眼睛就闪过一丝狞厉!他没有试图格挡那记致命的鞭腿,反而猛地一拧身!不是后退,而是极其凶狠地向前踏出半步!同时,他原本抵在张海燕颈侧的狗腿弯刀,如同毒蛇反噬,带着一道凄厉的寒光,由下至上,反撩向沈兰妮因凌空踢击而暴露出的腰腹空门!

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沈兰妮的鞭腿固然能重创他,但他的弯刀也绝对能在沈兰妮踢中他之前,剖开她的腹部!

电光火石间!

沈兰妮瞳孔骤缩!人在空中,变招已来不及!她猛地一咬牙,腰腹核心肌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在空中将身体强行侧扭了几分!嗤啦!锋利的刀尖擦着她腰侧的作战服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布料撕裂声!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划过!

她扫出的鞭腿也因此失去了准头和部分力量,砰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了黑狗的左肩上!巨大的力量让黑狗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刀尖瞬间又回指张海燕的咽喉!

“找死!” 黑狗面具后发出愤怒的咆哮!

就在沈兰妮突袭、黑狗反击的这兔起鹘落的一两秒间!

叶寸心动了!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在沈兰妮扑出的瞬间,她如同早已计算好一切的猎手,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从藏身的阴影中猛地弹射而出!不是冲向黑狗,而是扑向旁边一堆倒塌的金属仪器架!利用那瞬间的混乱和黑狗被沈兰妮吸引的注意力,她迅速找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射击角度!

卧倒!据枪!动作一气呵成!冰冷的枪托抵死肩窝,脸颊贴上狙击步枪那熟悉的、带着硝烟味的金属质感!狙击镜的十字线,如同死神的瞳孔,瞬间套住了黑狗那颗戴着恶鬼面具的头颅!

她的呼吸在扣上扳机的瞬间变得极其绵长而平稳,手指稳定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感受着扳机行程那微妙的、决定生死的间隙。目标清晰锁定!只待最后一丝力量的压下!

然而——

就在叶寸心即将扣下扳机的千分之一秒!

被沈兰妮一脚踹得踉跄后退的黑狗,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残忍!他猛地一伸手,不是去攻击沈兰妮,而是狠狠抓住被绑在椅子上的张海燕的后衣领,粗暴地、如同丢弃一件破麻袋般,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拽!狠狠推向了叶寸心狙击镜十字线锁定的位置!

“心心——!!!” 张海燕口中被封住的胶带下,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惊恐和绝望的尖利呜咽!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前扑倒,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充满了叶寸心的整个狙击镜视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叶寸心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如同被焊死!冰冷坚硬的扳机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母亲那张写满恐惧和诀别的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杀意和决断!前世母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开枪?子弹将毫无悬念地先洞穿母亲的身体!

不开枪?黑狗的下一次攻击,将无人能挡!

就在这思维几乎停滞、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致命瞬间——

被推搡着扑向枪口的张海燕,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在看清女儿狙击镜后那双冰冷瞳孔的刹那,在感受到身后黑狗再次扬起的、带着致命寒意的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恐惧的决绝光芒!

那是一种母亲的本能!一种在生死关头,用自己血肉之躯为孩子挡住所有灾难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疯狂!

“呃——!!!”

张海燕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吼!被反绑在椅子后的双手,竟然在绝境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十指死死抠进椅背的木料里!借着黑狗推搡她的那股力道,她非但没有向前扑倒,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般,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向上,狠狠一撞!用自己的后背,如同炮弹般,决绝地撞向身后黑狗持刀的手臂和胸膛!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没有丝毫防御!只为给女儿争取那零点几秒的、开枪的机会!

黑狗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表现得懦弱恐惧的女人会突然爆发出如此疯狂的反扑!猝不及防之下,他被撞得一个趔趄,持刀的手臂被狠狠撞开!弯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找死!” 黑狗惊怒交加的咆哮声响起!

就是现在!

叶寸心眼中所有的犹豫和空白瞬间被一种冰寒刺骨的杀意取代!狙击镜十字线在张海燕撞开黑狗、自己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黑狗惊怒失位的瞬间,如同最精准的磁石,重新牢牢锁定了黑狗因踉跄而暴露出的右肩胛骨下方——一个足以瞬间瓦解其战斗力、又最大限度避开要害的位置!

砰!!!

狙击步枪沉闷的怒吼在巨大的反应区里轰然炸响!枪口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高速旋转的弹头撕裂空气,带着叶寸心两世积攒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决绝,精准地钻入黑狗右肩胛骨下方!噗!一团刺目的血花瞬间爆开!

“啊——!!!” 黑狗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反应釜壁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肩后的伤口狂涌而出!

然而,就在枪响的同时!

被张海燕撞歪、掉在地上的那把狗腿弯刀,在黑狗倒飞出去的瞬间,被他的脚无意中猛地踢飞!锋利的刀尖如同毒蛇的獠牙,打着旋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射向因为撞击而失去平衡、正向前扑倒的张海燕的后心!

“妈——!!!” 叶寸心目眦欲裂!刚刚扣下扳机的手指还停留在扳机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致命的弯刀,旋转着射向母亲毫无防备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旁边一堆废弃的滤料桶后扑了出来!是唐笑笑!她距离最近!她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张海燕!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唐笑笑和张海燕两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滚倒在地!那把旋转的狗腿弯刀,深深扎进了唐笑笑及时挡在张海燕身后、高高扬起试图格挡的左臂外侧!刀尖几乎穿透了她的小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笑笑!” 叶寸心肝胆俱裂的嘶吼声和沈兰妮愤怒的咆哮声同时响起!

反应区内,瞬间乱成一团!枪声、怒吼、伤者的痛呼交织在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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