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草莓味消炎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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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雷战推揉药膏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按在她膝盖上的手也依旧没有松开。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的阴影终于离开了他的眼睛。叶寸心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那双平素里总是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近在咫尺。墨镜早已摘下,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和审视,也没有了白天的冰冷和怒火,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像暴风雨后深沉的海,压抑着汹涌的暗流,翻涌着疲惫、担忧、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进她的灵魂深处。那目光如此复杂,如此沉重,让叶寸心瞬间忘记了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对峙中,雷战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轻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固执,抵在了叶寸心的额头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叶寸心浑身猛地一颤。他的额头带着汗水的微湿,温度却比她想象中更高,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麻。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命令,不再是训斥,而是低沉沙哑到了极致,像砂砾在粗糙的岩石上缓缓摩擦,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疲惫和…某种深埋的、滚烫的东西:

“叶寸心…”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灼热而急促,“…你懂我的固执。”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猛地劈开了叶寸心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强撑的盔甲。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画面瞬间清晰无比地冲回脑海——他扯开她裤腿时,目光在她伤处那零点几秒的凝滞和沉重;他垂在身侧、捏得死白的指关节;他作训服口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小药盒轮廓;还有此刻他额角未干的汗迹,眼底那沉重的暗色,指尖残留的、带着薄荷凉意的温柔…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

白天训练场上那冷酷无情的惩罚,那当众撕开的屈辱…那所有看似残忍的强硬背后,藏着的竟然是…是这个?

一股巨大而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她的鼻尖,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又胀又痛。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原来,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的伤,看到了她的痛,也看到了她死死咬住牙关的倔强。他的“固执”,从来不是要摧毁她,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用近乎残酷的强硬,逼着她正视这随时可能断送她生涯的隐患,逼着她停下来。

而她呢?她的“脾气”,她的不服输,她的硬扛…他又何尝不懂?正因为他懂,所以他才会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去“管”她,哪怕被她恨,被她骂。

所有的对抗、所有的误解、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这短短七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叶寸心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酸涩和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没有去擦眼角那点不受控制涌出的湿意,而是慢慢地、有些迟疑地伸向自己作训裤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方正的硬物。那是白天训练间隙,她因为膝盖剧痛而短暂地靠在掩体后喘息时,雷战冷着脸从她身边大步走过,似乎是无意间撞了她一下。当时她只觉得口袋微微一沉,因为疼痛和专注训练并未在意,只以为是沙砾。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沙砾!

她将那个小小的、印着外文字母的药盒掏了出来。白色的塑料小盒,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她紧紧攥着它,仿佛那是某种支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雷战近在咫尺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投入寂静深潭的一颗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重量,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他沉重的话语之后:

“…我懂你的脾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寸心清晰地感觉到,雷战抵着她额头的那块皮肤,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按在她膝盖上那只一直沉稳有力的大手,指腹也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力道微微加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

医务室里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弥漫,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笼罩着两人。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只有两人之间那不足半尺的距离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剧烈地涌动、碰撞、交融。

叶寸心攥着药盒的手指紧了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吸了口气,手指有些笨拙地抠开那个白色小药盒的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几粒药片。不是常见的白色或浅黄色,而是一种…奇特的、柔和的粉红色。形状是小小的圆形,上面似乎还压着某种可爱的水果图案。一股极其清甜的、带着夏日阳光味道的草莓香气,瞬间从那小小的药盒里弥漫开来,像一缕活泼的精灵,轻盈而霸道地冲散了空气中浓重的碘伏苦涩和消毒水的冷硬。

这突兀的、带着少女气息的香甜味,与这间冰冷严肃的医务室,与眼前这个一身硝烟汗味、压迫感十足的男人,形成了无比鲜明又无比怪诞的对比。

叶寸心看着那粉红色的草莓消炎药,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雷战。

雷战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打开这个药盒。他抵着她额头的动作僵住了。在看清那粉红色的药片和闻到那浓郁的草莓甜香时,他那张向来冷硬如岩石、仿佛刀刻斧凿般难以撼动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窘迫?

那窘迫快得如同错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瞬间就消失无踪,快得让叶寸心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随即,他似乎为了掩饰什么,猛地别开了视线,不再看那盒药,也不再看她的眼睛。他重新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她涂了药膏、散发着薄荷凉意的膝盖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但叶寸心看得清清楚楚。他那线条冷硬、肤色偏深的耳廓边缘,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可疑的暗红!

那抹红色,像暗夜里悄然点起的一簇小火苗,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咳…”雷战极其不自然地低咳了一声,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欲盖弥彰。他猛地收回抵着她额头的前额,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把抓过旁边散落的绷带卷,动作有些粗鲁地开始一圈一圈往叶寸心的膝盖上缠绕,力道明显比之前重了些,带着一种强行转移注意力的焦躁。

“少废话。这药…效果一样。”他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语速很快,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比那些苦得倒胃的玩意儿强点…省得你找借口不吃。”

他的手指缠绕绷带时,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蹭过叶寸心膝盖上完好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叶寸心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缠绕绷带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精准,但细看之下,却似乎失去了平日的绝对沉稳。绷带边缘的收口,他反复按压了两次才固定好,打结时手指的动作也略显笨拙,远不如他拆卸枪械时那般行云流水。

叶寸心攥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草莓甜香的药盒。坚硬的塑料棱角硌着掌心,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暖意。她看着雷战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故作镇定却略显忙乱的包扎动作,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迹…

白天训练场上那冷酷的厉喝,那当众撕开的屈辱,那障碍区爬行时钻心的痛楚…此刻,都在这弥漫着碘伏苦涩、薄荷清凉和草莓甜香的狭小空间里,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东西悄然覆盖、融化。

那东西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落在心尖上,压得她眼眶又开始发热。

两颗心隔着军装、隔着伤处、隔着刚刚缠绕上的白色绷带,在药箱散落的绷带和空掉的碘伏瓶之间,在草莓甜香与汗水泥土气息的交融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的节奏,同频共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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