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7-速来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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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稳稳靠上小码头,轻微的碰撞让还在和晕船后遗症抗争的周衍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第七站:

厄克特城堡(Urquhart Castle)到了。

沿着一条坡度不小、湿漉漉的石阶向上攀登,每一步都带着点小心翼翼。当众人终于登上坡顶,那座饱经沧桑的巨石堡垒终于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与其说是一座城堡,不如说是一片被时光和战火反复蹂躏、捶打过的巨大石砌遗迹。它雄踞在尼斯湖畔一处陡峭的岬角之上,三面环抱着墨绿色的深湖,视野开阔得仿佛能望到世界的尽头,扼守着大峡谷(Great Glen)的咽喉要道。深灰色的巨大石块,有些棱角分明,有些已被风雨磨圆,垒砌起厚重却已倾颓、东倒西歪的城墙。最显眼的塔楼只剩下半截倔强的身躯,像被巨人啃了一口,裸露的内部石阶螺旋向上,孤零零地悬在风中,通向空无一物的顶端。拱券门窗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像空洞的眼窝,曾经华丽的厅堂如今只剩下地基模糊的轮廓,顽强地抵抗着地衣和苔藓的缓慢侵蚀。凛冽的湖风毫无阻碍地穿过残破的拱门和窗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叶,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苍凉与萧瑟。

“嘶……这…这被打得也太惨了吧?简直像被哥斯拉踩过几脚!”周衍虽然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但看到这规模宏大的废墟,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揉了揉肚子。

“千年要塞,苏格兰独立战争的前线绞肉机,”牧延川低头看着手中印着复原图的导览手册,语气沉稳得像在讲课,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图示,“英格兰和苏格兰在这里反复争夺,拉锯战,几度易手,血流成河。最终在1692年,守军自己点了炸药,宁可炸成废墟,也绝不留给敌人。算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湖水的冷光。

“悲壮。”岑疏河轻声道,脸上惯常的甜美酒窝完全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肃穆和感伤,她紧了紧围巾,仿佛能感受到历史的寒意。

众人沿着规划好的游览路线,漫步在这片巨大的废墟迷宫中。脚下是凹凸不平、长满滑溜溜苔藓的石块和湿漉漉、踩上去吱呀作响的草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厚重的历史尘埃之上,稍不留神就可能滑个趔趄。穿过巨大的门楼遗址(只剩下几根巨大的门柱和散落的基石),内部是开阔的、曾经作为内庭的空地,如今长满了茂密的青草,几只胆大的乌鸦在断壁残垣间跳跃。一侧是保存相对较好的主塔基座,黑洞洞的入口像怪兽的嘴巴,狭窄陡峭的石阶盘旋而上,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走走走!上塔楼!最佳观景点!一览众山小,啊不,一湖小!”路珩瞬间满血复活,像只灵活的猴子,招呼着,一马当先就钻进了塔楼那幽深的入口,还不忘回头做了个夸张的“冲锋”手势。

“喂!小心点!台阶陡!又滑!别摔个屁股墩儿!”叶丞在后面赶紧提高声音提醒,无奈地摇摇头。

陈翊尘正试图用手机拍下塔楼的沧桑感,闻言耸耸肩:“让他摔一跤就老实了。”话虽这么说,还是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谢云松、付远等人也鱼贯而入。

简然没有立刻跟上。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内庭中央,环顾着四周犬牙交错的断壁残垣。透过巨大的城墙缺口,是浩瀚如海的尼斯湖全景,墨绿色的湖水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无边无际,翻滚着细碎的白浪,与灰蒙蒙、低垂欲雨的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压抑而壮阔。凛冽的湖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紧贴身体,衣袂猎猎翻飞,一头耀眼的金发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狂舞。这片空间弥漫着一种巨大的、几乎凝固的沉默的悲伤,以及石头本身历经千年而不倒的沉重力量感,让她清冷如玉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沉凝和肃然。

宋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得太近,顺着她凝望的方向望向那片深邃的湖面。“在想什么?”他轻声问,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声卷走大半。

简然似乎没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不想回答。几秒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那座半塌的、如同倔强脊梁般指向天空的塔楼,语气平静无波:“上去看看。”说罢,径直走向入口。

塔楼内部的石阶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陡峭得近乎垂直,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只有墙壁上零星开凿的小窗透进几缕吝啬的天光。石阶表面被无数游客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加上无处不在的湿气和苔藓,每一步都像是在溜冰场边缘试探。简然走在前面,步伐却异常沉稳,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石阶而是平地。宋迟紧随其后,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侧后方,目光紧锁着她的脚下,随时准备出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登上塔楼残存的平台,视野瞬间炸裂开来。

360度无死角的绝景如同巨幕电影般扑面而来,带着风的力量。脚下是层层叠叠、如同巨兽骸骨般的断壁残垣;远处是如同巨大墨玉般铺陈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尼斯湖,湖面上漂浮着薄纱般的雾气;湖对岸是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黛色山影,在低沉的云层下更显苍茫深邃,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狂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卷起衣角头发,发出呜呜的尖啸,仿佛无数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推搡,要把人从这废墟之巅卷下去,投入深不可测的湖中。站在这历史的残骸之巅,俯瞰着永恒而壮阔的自然造物,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与浩瀚的壮阔感同时攫住了每一个人,让人屏息。

“我的天……太……太壮观了!!”陈翊尘第一个喊出来,声音被风吹得变形。他几乎是扑向边缘的矮墙,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粗糙的石质栏杆,指节都用力到发白,身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眼睛却亮得惊人,贪婪地扫视着全景。

“值了!这趟太值了!手机!我的手机!”谢云松顶着能把人吹歪的狂风,努力扎着马步稳住下盘,一手死死护着帽子,一手高举着手机,试图拍下这令人窒息的美景,但镜头在狂风中疯狂抖动,屏幕里一片模糊的晃动光影,“啊啊啊!稳不住!风太大了!我的构图!我的光线!”他哀嚎着,表情痛苦又滑稽。

“水怪!尼斯湖水怪——!你在哪儿——!出来见个面啊——!”路珩不甘示弱,对着浩瀚无垠、波涛翻滚的湖面,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瞬间就被狂暴的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喊完自己先乐了,回头冲大家挤眉弄眼。

周衍似乎终于被这壮阔的景象彻底治愈了晕船,豪气干云地推开扶着他的叶丞,也学着路珩的样子,一手叉腰(努力不被风吹倒),一手扶着残破的雉堞,对着湖面气沉丹田:“尼斯湖!你周王在此——!水怪速来觐见——!献上……献上湖鲜特产!”喊完自己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差点被风呛到。

牧延川则显得最为从容。他早已选了个背风又构图绝佳的位置,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角凹陷处,稳稳地架起了他的专业相机三脚架,镜头沉稳地扫过废墟、湖山,最后定格在那些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仍兴奋指点江山的少年身影上,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笑,手指沉稳地按动着快门。叶丞站在他旁边,背靠着相对稳固的石墙,双手插兜,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安静地看着伙伴们闹腾,看着眼前这幅动人心魄的画卷。岑疏河和付远靠在另一边的矮墙下,努力找着避风的角度,低声交谈着,目光同样沉醉在这片苍茫壮丽之中,岑疏河偶尔被风吹乱的发丝拂过付远的手臂。

简然独自站在平台最边缘无遮无拦的位置,手扶着冰冷粗糙、带着历史包浆的石块。狂风毫无怜惜地将她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彻底吹散,如同金色的旗帜般狂舞,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和脖颈上。她微微眯起那双清冷的眼眸,仿佛要穿透湖面的薄雾,眺望着水天相接、混沌一色的远方。清冷的侧脸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线条清晰而坚定,下颌线绷紧,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飞舞的金发和光影中若隐若现。这一刻,她身上那股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冽似乎与这古堡的千年苍凉、湖山的永恒壮阔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种遗世独立的孤绝美感。

宋迟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没有出声打扰这份沉静的凝望。他的目光不再是惯常的慵懒戏谑,而是沉淀着一种深沉的欣赏与专注,紧紧追随着她随风狂舞的金发和那挺直如松、仿佛要融入这片天地的纤薄背影。他悄悄拿出手机,身体微微侧转,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一部分狂风,镜头避开了那些还在搞怪喧闹的同伴,只对准了那个金色的背影和眼前这片无垠的、风起云涌的天地。他屏住呼吸,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快速而无声地按下了快门。

屏幕定格:飞舞的金发,挺直的背影,苍凉的废墟,浩瀚的墨绿湖面,层叠的远山,以及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壮阔与苍茫。

风声是唯一的背景乐,在古老的石块间穿梭、呜咽、尖啸。在这苏格兰高地最苍凉悲壮的废墟之巅,在永恒沉默的湖山见证下,少年们鲜活的身影、夸张的呼喊、专注的凝望和无声的镜头,历史沉睡在脚下,青春在风中张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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