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6-求锦鲤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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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verlochy Castle Hotel 本尼维斯山

11月.9日 清.晨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苏格兰高地清晨的微光,简然是被一阵沉闷的、如同有人在她颅骨里敲打战鼓般的钝痛唤醒的。意识像沉在尼斯湖最深处的淤泥里,挣扎着上浮。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带着古堡特有木质与灰尘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头痛欲裂。

她撑着坐起身,丝绒被滑落,冰凉的空气激得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大脑一片混沌,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有一些零碎、模糊且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画面在闪烁:摇晃的烛光、堆满空酒杯的长桌、震耳欲聋的“十五二十”的喊声、周衍涨红的脸拍着桌子大笑、路珩摇摇晃晃地指着她嘴里喊着什么“AD对决”……还有……

画面陡然聚焦,清晰得令人心悸,宋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灰棕色的发丝垂落额前,狐狸眼里盛着摇曳的光和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东西。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皮肤滚烫,耳骨钉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一点微芒。她似乎……还亲了他?然后……然后就是一片混乱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宿醉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她。她捂住了脸,指尖冰凉。就在这时,床头柜上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伸手拿过。

纸上是宋迟那手漂亮流畅的行楷:

然然:

醒了头疼的话,床头温水杯里有蜂蜜水,温度应该刚好。

浴室热水放好了,新毛巾在架子上。

餐厅等你,不急。

——迟

落款处还画了一只简笔的小狐狸,眯着眼,尾巴翘得老高。

简然盯着那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床头那杯清澈微温的蜂蜜水,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那点残余的羞恼,又被这细致熨帖的照顾戳中,最终化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暖意。她端起杯子,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甜意和暖意稍稍驱散了头痛和僵硬。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厚实的地毯上,走向浴室。巨大的雕花石砌浴缸里,热水氤氲着雾气,旁边果然放着蓬松的新毛巾。她褪下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包裹住酸软的四肢,蒸汽蒸腾着她宿醉后略显苍白的脸颊。她闭上眼,试图将脑海里那些混乱的片段彻底驱散,重新披上那层清冷坚硬的外壳。

因维洛奇城堡酒店的餐厅保留着厚重的历史感,高耸的石砌拱顶,巨大的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柴火,驱散着高地的湿寒。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丰盛的英式早餐:煎得金黄的培根和香肠、油亮的炒蛋和焗豆、烤番茄、蘑菇、热气腾腾的酥脆牛角包和吐司,还有整壶整壶的咖啡和红茶。

大部分人都已落座,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轻松的笑语。当简然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时,所有的交谈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宽松针织衫和深色休闲长裤,金色的长发带着刚洗过的微湿,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在晨光下显得干净剔透,只是那双清冷的桃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也略浅。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长桌唯一空着的、宋迟旁边的位置。

“哟,然妹醒了?”周衍第一个开口,挤眉弄眼,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昨晚睡得可好?没从古堡墙上掉下来吧?”他特意加重了“睡”字。

谢云松立刻接腔,晃了晃扎着小辫子的脑袋:“我们然妹那叫一个稳!挂在迟哥身上,跟长那儿了似的,迟哥走路都带风!”他模仿着宋迟走路的样子,肩膀一高一低,惹得旁边路珩和叶丞闷笑。

宋迟警告性地清了清嗓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周衍和谢云松,带着一丝“秋后算账”的威胁,“看来某些人醉宿醒来,精神不错?”

周衍和谢云松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埋头猛吃培根。

简然在宋迟拉开的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片吐司,用小刀均匀地抹上黄油。她仿佛没听见那些调侃,也完全无视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目光。只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握着餐刀过于用力的、指节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不平静。

陈翊尘坐在她斜对面,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然姐…你头还疼吗?牧哥说蜂蜜水解酒效果挺好的……” 他旁边的牧延川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把一小罐蜂蜜往简然的方向推了推。

“还好。”简然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拿起手边的牛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啧,”路珩靠在椅背上,暗红色的头发张扬,锁骨钉在壁炉火光映照下闪了一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是昨晚喝醉了的然妹可爱啊!那问题问的,那叫一个天马行空!从付远脚上的‘一路顺风’黑绳,习队的发际线战略到叶丞为什么不醉,到我这个锁骨钉会不会生锈……啧啧啧,简直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儿童启蒙版!”

叶丞坐在路珩旁边,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红茶。他昨晚确实没怎么醉,还算清醒地看着简然把所有人都问了个遍。

付远笑着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脚踝处那条不起眼的黑色细绳。岑疏河也摸了摸自己笑起来才明显的酒窝,想起昨晚简然一脸严肃地问“里面藏糖了吗”。

习东领队摸了摸自己确实有点感人的发际线,无奈地笑着和韩启明、关叙对视了一眼。昨晚哄醉酒小孩的经历,大概会成为他们职业生涯里难忘的一笔。

“还有还有!”周衍又忍不住了,完全忘了宋迟的威胁,兴奋地比划着,“然妹指着迟哥的鼻子说,‘宋迟!你长得太花心了!我不要你了!我要去找女枪姐姐!’ 我的天!迟哥那脸色,精彩得跟调色盘似的!哈哈哈哈!”他模仿着简然当时义愤填膺的语气。

宋迟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转向周衍,声音带着凉飕飕的笑意:“周衍,我看你是想去尼斯湖里冬泳清醒清醒?”

周衍瞬间噤声,埋头猛啃牛角包,假装自己不存在。

简然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花心?女枪姐姐?这些词汇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记忆。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宋迟,带着无声的质问和羞愤。

宋迟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收敛了威胁周衍的冷意,狐狸眼无辜地眨了眨,身体微微倾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带着点委屈和强调:“天地良心,然然。我这张脸是爹妈给的,但我的心,”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眼神认真,“从青训营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再没看过别人。”

嗯…虽然家里人都说他长的像他那个俄国的外公,但并没有太多混血感,而且老人家早逝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狎昵的笑意,“而且…昨晚是谁抱着哥哥的脖子,死活不肯下来,还……”

“闭嘴。”简然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耳根瞬间漫上绯色。她抓起餐刀,狠狠切向盘子里无辜的烤番茄,力道之大,让瓷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噗!”谢云松再次笑喷。

“哦豁!迟少又被家暴现场!”路珩看热闹不嫌事大。

“然姐威武!”陈翊尘小声嘀咕,换来牧延川一个不赞同的轻咳。

餐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简然顶着那张冻死人的冷脸和通红的耳廓,在一片“还是喝醉可爱”的调侃声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只想这顿“公开处刑”般的早餐快点结束。

三辆车再次集结,引擎的轰鸣划破了因维洛奇城堡酒店清晨的宁静。

第一辆车内,宋迟握着方向盘,心情似乎格外好,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狐狸笑,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副驾的牧延川推了推眼镜,看着平板上的导航路线。后座的谢云松和付远则在复盘昨晚的“十五二十”大战,争论谁输得最惨。

“出发出发!”周衍在第三辆车里对着对讲机嚷嚷,“尼斯湖水怪!哥来了!看我周王单手擒拿!”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路珩毫不留情的嘲讽:“得了吧周衍,就你那平衡感,别水怪没见着,自己先栽湖里喂鱼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叶丞捞你!”

叶丞温和带笑的声音紧随其后:“远哥水性好,捞人专业户。”

付远在对讲机里笑骂:“要捞也是捞我们CT的人!周王自求多福吧!”

频道里又是一阵笑闹。

简然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金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努力屏蔽掉那些关于昨晚的只言片语,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陈翊尘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刷着手机,偶尔偷瞄一眼简然冰冷的侧脸,大气不敢出。

车子沿着A82公路继续深入高地。窗外的风景渐渐染上更浓郁的湖光水色。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倒映在逐渐开阔的水面上。道路一侧是起伏的、覆盖着深绿与金棕的山坡,另一侧,一片巨大、深沉、望不到边际的水域缓缓展开在眼前。

第六站:

尼斯湖(Loch Ness)到了。

不同于林尼湖的秀丽,尼斯湖带着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气息。湖水是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压抑。湖面极其开阔,一眼望不到对岸,只有远处水天相接处模糊的黛色山影。湖岸线曲折蜿蜒,大多是未经雕琢的陡峭石岸和茂密的针叶林,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形成对称而幽深的画面。风掠过湖面,带来冰凉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气息。

“哇…这就是尼斯湖?感觉…有点吓人。”陈翊尘趴在车窗上,小声感叹,“水好深好暗啊。”

“据说最深处有两百多米,”副驾的叶丞解释道,“而且因为富含泥炭,能见度很低,所以才有水怪的传说。”

“尼斯湖水怪!”路珩握着方向盘,兴奋起来,“然妹!你说我们这次能不能运气爆棚撞见?要是能拍到照片,啧啧啧,直接退休!”

简然终于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湖水,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吐出一句:“撞见水怪的概率,低于你SOLO赢我的概率。”

路珩:“……” 被精准打击,瞬间蔫了半截,“然妹,扎心了!”

叶丞忍不住低笑出声。

对讲机里传来周衍的哀嚎:“然妹!给点希望啊!万一呢!万一水怪今.天心情好出来遛弯呢?”

谢云松立刻接上:“就是!说不定人家水怪也追星,听说世界冠军AD来了,特意出来要签名呢!”

〈峡谷音浪集合号〉群里也适时跳出消息:

〈粥行粥:@竹 然妹!求锦鲤附体!拍到水怪我请你吃一年夜宵!〉

〈悠闲米饭:然姐!用你的欧皇之气召唤水怪!〉

〈云间风:附议!然妹的AD之眼说不定能看穿湖底!〉

简然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群聊,指尖敲击:

〈竹:封建迷信。建议多练补刀。〉

群内瞬间一片〈……〉和〈然妹冷酷无情〉的表情包刷屏。

车子最终停靠在尼斯湖畔一个规模较大的游船码头。巨大的、刷着蓝白漆的观光游船停泊在岸边,背景是辽阔而深沉的墨绿色湖面和对岸朦胧的山影。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汽扑面而来。

“走走走!上船!”周衍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裹紧了冲锋衣就往码头冲。

“穿上救生衣!”韩启明在后面大声提醒,带着家长式的无奈。

“知道啦韩哥!”众人应着,纷纷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橙色的救生衣穿上。

宋迟很自然地走到简然身边,拿起一件救生衣递给她,又极其顺手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简然身体微僵,想避开,却被他低声一句“风大”给堵了回去。她抿着唇,快速穿好救生衣,率先朝登船口走去,将宋迟甩在身后。

游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墨绿色的平静湖面,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船上的向导用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英语,配合着多国语言的导览耳机,介绍着尼斯湖的地理、历史和神秘的水怪传说。

“尼斯湖是苏格兰高地大峡谷断层的一部分,形成于冰河时期……湖水体积巨大,超过英格兰和威尔士所有淡水湖的总和……因其深度、低温和富含泥炭导致的低能见度,成为了许多未解之谜的温床……”

冷冽的湖风毫无遮挡地吹拂在甲板上,即使穿着冲锋衣和救生衣,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和湿气。湖面浩瀚,四周群山环绕,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苍凉而壮美。深绿色的湖水在船身两侧翻滚,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确实给人一种水下潜藏着未知巨物的心理暗示。

“看那边!”向导指着远处一片陡峭的湖岸,“那就是我们稍后会参观的厄克特城堡遗址!它矗立在尼斯湖畔超过一千年,是苏格兰历史上重要的战略要塞,也是见证无数次血腥争夺的古战场!当然,它也是观测尼斯湖水怪最著名的地点之一!许多所谓的‘目击照片’就是在那里的塔楼上拍摄的!”

众人的目光随着向导的手指望去。在烟波浩渺的湖岸高处,一片巨大而苍凉的灰色石砌废墟赫然闯入眼帘。断壁残垣在阴沉的天幕下勾勒出峥嵘的轮廓,几座残破的高塔倔强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无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与战火。

“哇!好有感觉!”陈翊尘举着手机猛拍。

“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搭景了!”谢云松感叹。

“不知道水怪会不会在城堡下面有个窝?”周衍异想天开。

就在这时,船身随着湖面的波浪起伏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对于某些平衡感欠佳的人来说……

“呕……”周衍脸色瞬间发白,捂着嘴,刚才还兴奋的表情荡然无存。

“不是吧周王?这就晕船了?”旁边的付远赶紧扶住他。

“我…我…”周衍话都说不利索了,胃里翻江倒海。

牧延川默默地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关叙教练无奈地摇头:“让你早上吃那么多培根香肠。”

简然站在船头的栏杆边,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湖风吹拂着她的金发。宋迟站在她身后半步,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大部分的风。他低头看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侧脸:“冷吗?”

“不冷。”简然的声音被风吹散,依旧简洁。

宋迟也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目光投向远方那越来越近的古老废墟。湖风凛冽,吹不散他眼底的专注和守护。游船广播里向导关于水怪目击点的介绍还在继续,但甲板上,少年们或兴奋、或不适、或凝望的剪影溺在深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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