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4-布莱顿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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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随着海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衣服里。简然裹紧了宋迟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就在这时,肩头一沉。
她微微一僵,侧过头。宋迟不知何时,已经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悠长,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皮肤,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她腕间温润的玉镯。他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张着一点唇,平日里那种狐狸般的狡黠和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和…一点点孩子气的依赖。
前一秒,他还在跟旁边的岑疏河谈论接下来几天的游玩,声音还带着清醒的磁性。下一秒,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安静地睡着了。仿佛绷紧的弦终于找到了最信任的依靠,瞬间松弛下来。
简然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和颈侧温热的呼吸像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她垂着眼,看着宋迟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他灰棕色发梢下光洁的额头,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锁骨处那颗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的小痣…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柔软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冲垮了所有冰封的堤岸。白天被调侃的羞恼,被他捉弄的气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海风吹散,只剩下肩膀上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
她甚至忘了去在意自己又开始发烫的耳朵。
“嘘——”岑疏河最先发现了这边的状况,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酒窝里盛满了了然的笑意,示意大家噤声。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宋迟枕在简然肩头安睡的画面,都默契地放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善意带着点揶揄的笑容。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没过几分钟,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只见坐在长椅上的叶丞,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也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身子一歪,轻轻地靠在了旁边路珩的肩膀上。路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叶丞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乖巧无害的脸,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叶丞靠得更舒服些。
几乎是同时,躺在地上的周衍,也发出了响亮如同小型拖拉机般的鼾声,睡得人事不省。付远看着身边这位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兄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海风依旧在吹,海浪依旧在唱。清冷的星光洒在空旷的码头上,照亮了几张年轻而安然的睡颜,也照亮了少年们眼中温柔的笑意。简然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颈侧的呼吸,望着海天相接处那片深邃的墨蓝,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夜晚,似乎也不错。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却也预示着光明的临近。墨蓝的天幕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错觉的灰白色,悄然渗了出来。
“看那边。”一直安静观察着海面的牧延川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维持许久的宁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的尽头,那片沉重的墨蓝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线鱼肚白,微弱得几乎被忽略。但很快,那抹白色开始扩散、变亮,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被稀释,晕染开一片朦胧带着水汽的灰白。深蓝色的夜空被这抹亮色从底部温柔地顶起,颜色也由墨蓝渐次过渡成深靛、群青、宝蓝…层次分明,如同上帝打翻了调色盘。
海浪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深沉的墨色,而是透出深邃的蓝黑,涌动着,反射着天际越来越亮的微光。码头上的灯柱、长椅、栈道的木质纹理,也从模糊的剪影中剥离出来,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要日出了…”陈翊尘小声呢喃,带着初醒的懵懂和期待。他是被牧延川的声音唤醒的,此刻揉了揉眼睛,看着天际的变化。
靠在路珩肩上的叶丞也动了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有枕着简然肩膀的宋迟和躺在地上的周衍,依旧沉浸在深沉的梦乡里,对即将到来的盛景毫无所觉。
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范围越来越大,颜色也由灰白渐渐染上极其浅淡,近乎难以察觉的粉金色。仿佛有巨大的画笔在天空这块画布上轻柔地涂抹。终于,在所有人的屏息凝视中,一个微小却炽烈无比的金红色光点,猛地从那片亮白的边缘跃了出来。
刹那间,万丈金光如同无数支锐利的金箭,穿透稀薄的云层,刺破残留的夜色,汹涌地泼洒向整个世界,整个海面瞬间被点燃,漆黑的海水沸腾起亿万片跳跃的金鳞,从海天相接处一直燃烧到他们脚下的码头桩基。天空被彻底点燃,深蓝褪尽,化作铺天盖地的橙红、金红、玫红和炽白。巨大的光轮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带着无与伦比的、新生的磅礴力量,将自身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苏醒的海滨城市之上,也慷慨地涂抹在每一个仰望它的年轻脸庞上。
“哇……”叶丞彻底清醒了,睁大了眼睛,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好漂亮…”陈翊尘喃喃自语。
路珩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同样被日出霞光映亮的叶丞的侧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岑疏河和谢云松拿出手机,默默地记录下这天地间的奇迹。
付远轻轻踢了踢还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周衍,低笑:“周王,再睡下去,太阳晒屁股了。”
简然微微侧过头,金色的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看着肩上宋迟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发梢和安宁的睡颜,看着海平面上那轮蓬勃跃升的旭日,看着被金光彻底点亮的、波光粼粼如同熔金之海的大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感动和某种巨大满足感的暖流,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肩上的人似乎被这越来越强烈的光线打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有醒来的迹象。简然立刻收敛了嘴角的弧度,重新板起脸,只是眼神里残留的那一丝柔和,却怎么也藏不住。
当太阳完全跃出海平面,变成一个耀眼的、无法直视的金色圆盘时,码头上已经彻底明亮起来。海鸥开始鸣叫着盘旋,新的一天正式宣告开始。
“好了,神迹欣赏完毕!”路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叶丞枕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张扬,“该把咱们的睡神们请回宫了!”
他看向依旧靠在简然肩上、对外界变化毫无所觉的宋迟,又看看地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周衍,最后目光落在还有点懵懂、显然没睡够的叶丞身上,咧嘴一笑:“来,哥几个,上‘人形搬运车’!”
牧延川第一个走向简然。他动作沉稳而无声,弯下腰,小心地、熟练地将宋迟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一个发力,就将比自己还略高一点的队长稳稳地背了起来。宋迟的脑袋软软地垂在牧延川宽阔的肩头,呼吸依旧平稳悠长,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牧延川调整了一下姿势,背着他转身朝码头外走去,步伐稳健,如同他操控盲僧在野区穿梭般精准可靠。
付远则走到周衍身边,看着这位睡得四仰八叉、鼾声依旧的兄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像扛起一袋分量十足的土豆(或者说像诺手扛起他的巨斧),手臂穿过周衍的腋下和膝弯,猛地发力,将人直接扛在了肩上。周衍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惊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诺手五杀…”,砸吧砸吧嘴,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路珩看着还坐在长椅上、揉着眼睛努力对抗困意的叶丞,伸出手:“小叶,还能走吗?要不要哥背你?”
叶丞摇摇头,试图站起来,脚步却有些虚浮,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路珩啧了一声,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架地把人带起来:“得了,别逞强。靠着我点,哥带你回去找床。”
叶丞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身体大半重量倚在路珩身上,任由他带着往前走。
简然看着这兵荒马乱又莫名和谐的一幕,肩头骤然消失的重量让她一时有些空落落的,但很快又被晨风吹散了。她站起身,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宋迟气息的外套,跟上了前面扛着“战利品”的队伍。
清晨的布莱顿街道空旷而安静,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略显滑稽的身影。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牧延川背着宋迟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如山。
付远扛着周衍紧随其后,周衍的一条手臂还软绵绵地垂下来晃荡着。
路珩半搂着还有些迷糊的叶丞,嘴里还嘀咕着:“下次装睡记得提前预约,按小时收费啊小叶…”
简然、岑疏河、谢云松和陈翊尘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的“奇景”,忍不住都弯起了嘴角。
回到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早起的零星客人看到这扛着人回来的“奇装异服”队伍,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侍者也有些愕然,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微笑。
刷卡,上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按照既定的分房方案,众人默契地在房门前分开。
付远扛着周衍,艰难地摸出房卡,刷开了他们的双人间。
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人弄进去,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周衍被扔上床时不满的嘟囔和付远无奈的低语:“祖宗,睡你的吧…”
路珩架着叶丞,也刷开了他们的双人间。
门关上之前,还能听到路珩带着笑意的声音:“床在那边…别往墙上撞…”
牧延川背着宋迟,带着陈翊尘,停在了三人间的门口。
陈翊尘赶紧刷卡开门。牧延川背着人走进去,动作轻柔地将宋迟放在靠窗的那张大床上。宋迟陷进柔软的床铺,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灰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
牧延川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陈翊尘站在一旁,小声问:“牧哥,要不要给迟哥盖下被子?”
牧延川点点头,示意他去。陈翊尘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小心地盖在宋迟身上,动作笨拙又认真。牧延川看着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队长,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兮兮的陈翊尘,摘下自己的半框眼镜,捏了捏鼻梁,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温和。
走廊尽头,简然独自刷开了自己大床房的门。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房间里温暖而安静,巨大的落地窗外,布莱顿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海面泛着粼粼金光。
她走到窗边,没有拉窗帘。晨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背影。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只温润的玉镯,光滑的触感带着微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点并非壮丽的海上日出,而是隔壁那间同样拥有海景视野的房间窗户。
玻璃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但她仿佛能透过那层阻隔,看到那张靠窗的大床上,某个睡得天昏地暗的身影。
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似乎还残留着。颈侧,那温热平缓的呼吸拂过的感觉,如同羽毛轻搔,烙印在皮肤深处,挥之不去。
简然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将她的影子投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转过身,走向浴室。
氤氲的水气随着她开门的动作被带出来,她慢吞吞的靠近那张宽大柔软的床。脱掉鞋子,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被子上有酒店清洁剂淡淡的馨香,但鼻尖萦绕的,却依旧是那件宽大外套上挥之不去的、清冽又熟悉的气息,如同一个无声的怀抱。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窗外的海鸥鸣叫和海浪声变得遥远。在一片温暖的黑暗和熟悉的气息包裹中,紧绷了一夜的身体和精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意识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肩膀…好像真的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