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决裂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焚香谷，玄火坛。
今日，获准踏入这处禁地焚香谷门人，终于在云易岚和上官策之后又多了一位。
正是谷主大弟子，李洵。
他依旧是一身不同于寻常弟子的华贵锦衣，俊美非凡。
那张器宇轩昂的端正脸颊此刻眉头紧锁，李洵步伐沉重地跟在师叔上官策身后，心事重重地步入了这处焚香谷无上禁地。
随着悠长而刺耳的嘎吱之声，那道沉重木门被上官策单手轻易推开。
霎时，声嘶力竭的哭啼之声令本就眉头紧锁的李洵神色骤变。
他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绕开上官策，急急来至那成片囚笼之前。
然后，他猛然回头，满是震惊的脸上，几乎遮掩不住那一丝丝怒意，看向这位让他忌惮不已的好师叔。
上官策神色古井无波，目光不避不退，既无盛怒，也无意外的双眼直视着李洵，语气淡然道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怎么，现在后悔了？”
被诸多复杂情绪彻底架到了极点的李洵竟是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师叔，你不是说……不是说……”
上官策似是对此早有预料，他单手负后，另只手抚上那金属牢笼，神色复杂地看向里面那些仅仅因为自己这一寻常动作，便已面露骇然惊惧的男女老幼。
这些百年之前，曾因自己与无数同僚的善举而由衷敬仰着焚香谷的凡人们，此刻为了躲避自己，正本能地向后挤成一团。
沉默了良久，上官策忽然轻声叹道“十万大山本就寥无人烟，又能有多少剪径盗匪？”
李洵双拳紧握，面色惨白地看向那道道绝望中带着哀求的视线，声音颤抖开口道：“十万大山没有，可以去中原啊……师侄愿带人前往，请师叔放——”
上官策一挥衣袖，将李洵未出口的话语打断。
“中原？中原遍布青云门弟子，你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行此等行径？是想我焚香谷与青云彻底宣战？”
“……”
李洵何尝不知上官策所言非虚，以他对这位师叔的了解，更是清楚在此努力多半无用，思虑片刻，他竟是告了声辞，转身便走。
可那位师叔的冷笑却又从他身后传来。
“想去师兄那告发我？”一向不苟言笑的上官策竟忽然笑了起来“不说师兄此刻已然不在谷中，你就不曾想想，我焚香谷身为当今世上正道三大门派之一，若是没有谷主亲许，我上官策再有天大胆子，敢贸然推行这等人神共愤之事？”
李洵霎时手脚冰冷，如坠冰窟。
“师侄啊师侄，这般浅显道理，你是连想都未曾想过，还是想到了，心底却不敢承认？若是前者，我倒真的要破例去与师兄问上一问，以你这城府心机，如何当得起继任谷主四字？”
“……”
本就浑身微颤的李洵闻之所言，身形不自觉地晃了一晃。
上官策将李洵的反应清楚看在眼中，却又毫不在意，他微一抬手，铁笼飘浮而起，在他雄厚气机牵引之下，缓缓落于那座十年来被勉力补全的阵法中央。
“你觉得你近日的心神不宁，你师父他会看不出吗？别说是百年闭关，就是他此刻早已远赴狐岐山，你以为他对焚香谷对绝对掌握就弱了吗？”
上官策视线不再去关注那些哀求不停的凡人，双手插入袖口，视线低垂，继续道
“此次许你进入者玄火坛，也是有你师父的意思在，这十年间，世间大势风云变幻，有那东边新兴的妖族宗门在，加上那即将出世的……留给我们焚香谷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这之前确定，你到底是要恪守师命，助我完善这玄火大阵，安安稳稳的去做你的继任谷主，还是要违背师命，背叛栽培了你的焚香谷。”
“念在你我师叔师侄一场，我劝你一句，若是前者，不要犹豫，即刻起着手逃命吧。你师父他这百年闭关,看似修身养性，可他真正发起狠来的样子，你年纪尚小，不曾见识过，我不一样。”
已经行至入口处，只差一步就能离开玄火坛的李洵已经红了眼眶，修道有成，本该冷暖不侵的他此刻浑身布满细密的汗珠，狠狠咬着牙关，紧握的双拳满是虬结交错的道道青筋。
他抬起的脚步生硬地顿在空中，心底一片茫然。
惨绝人寰的阵阵哭嚎之声中，长久沉默的李洵终是没能迈出那步，一拳狠狠砸在木门之上。
再转身时，他手中已然唤出那件曾是他授业恩师亲手传给他的焚香谷重宝，九阳尺。
“弟子恳请师叔——”李洵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但语气中已不再犹豫“放他们一条生路！”
不止是否是错觉，这一瞬间，李洵只觉这玄火坛中的温度骤然升高，甚至让连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这间气势愈发汹涌的玄火坛不同的是，上官策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面上无喜无悲，眼眸中甚至升起些许追忆之色“曾几何时，我与你师父二人，何尝不是如你这般……天真。”
“但到了我们这般年岁才想明白，明知事不可成，偏要去撞个头破血流，此等蠢举，不值一哂，愚者也。”
李洵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握住九阳尺柄，将一身气势拔高到自身顶点。
赢过自己这位修为通天的师叔，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能否拼上性命，为这些十万大山周遭的百姓赢下一线生机……他想试试。
今日大抵是难逃一死，故而他很庆幸，前日没有将师妹牵扯进来。
下一刻，一滴豆大的冷汗，沿着李洵额头滑落。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这个好师叔已经神出鬼没地已经来至他身前。
这位亲眼见证了焚香谷从兴盛步步走向衰落的清癯老者，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竟是主动伸手，替李洵整理起了那因为灵气狂躁而凌乱的领口
“以你心性，我派若是于盛世中有玄火鉴在手，以后由你来带领焚香谷，未尝是坏事……”
将李洵的领口搭理服帖后，上官策轻声叹道
“可既然乱世将至，青云又稳压我派一头，你在此刻生了二心，那便……留你不得。”
就在李洵终于从那绝望的压迫感中艰难抽离心神，怀着决绝之心，在周身随着情绪燃起赤红烈焰，欲拼死抢在上官策动手之前冲至那位于法阵中央的牢笼之时，他突然发现那一向镇定自若的师叔上官策，似乎已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上官策此刻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也不知怎的，接连祭出了九寒凝冰刺和几件他连见都未曾见过的防御重宝。
李洵只觉一阵狂风袭来，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紧接着便是一道雪白身影从自己身侧一闪而过。
来者剑未出鞘，抬手便轻松挥出一道气势惊人的白芒。
他扭头看去，挥出这白芒之人的背影身姿修长婀娜，分明是个女子。
那道凌厉到了极点的剑光，轻而易举地破开两道防御重宝的光幕，继而斩在九寒凝冰刺上。
不敢掉以轻心分毫的上官策仍是低估了这一剑之锋芒，此刻不得不以双手死死抵着九寒凝冰刺，可依旧被这剑势撞得大半个身子嵌入身后岩壁。
玄火坛中翻滚的岩浆沿着岩壁缓缓滴淌，流过死命抵挡剑气的上官策脸颊，映得他那张清癯脸颊分外狰狞，却又不曾伤他分毫。
“阁下好手段！好剑术！”猛地啐出一口鲜血，上官策面容狰狞地咬紧满是猩红的牙关，狠厉大笑道“若是在他处，仅凭这一剑，我上官策便已知绝无胜算！只可惜，阁下似乎忘了……”
“这里是……焚香谷！玄火坛！！”
地上那座残缺的八凶玄火阵随着他的话语蓦地亮起一阵红芒，红芒起处，两条通体烈焰的巨爪猛然探出，生生抓住那条经久不散的剑气，转瞬间，熊熊赤焰就将那剑气压下大半。
那女子冷笑一声，只是抬脚在法阵上轻描淡写地一踏。
随着这一踏，那两条巨爪竟是化为两条摇曳火龙，气势不降反生的赤红火龙反过来一口衔住了上官策用以护体的暗淡光球，轻而易举地冲破玄火坛禁制，连带着将那两道厚重木门撞为了齑粉。
在脑海一片空白的李洵目送那那女子追随上官策而去之时，他忽感右侧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然后耳边传来一道让他感到些许熟悉的温醇嗓音。
只是那人的话语却让他一头雾水。
“你我两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