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黄泉路

钥匙在胸口发烫，像一颗不肯安眠的星。

阿执背着衔蝉，沿着雪原尽头那道幽蓝裂缝前行。

裂缝之下没有路，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面覆着薄霜，霜下渗着暗红，像未干的血。

风从裂缝深处涌来，带着铁锈与腐朽的味道，仿佛千万年无人涉足。

铜铃在腰间低低震响，铃舌已化作幽蓝狐尾，尾尖一点火星，为黑暗撕开一线微光。

一步。

石阶尽头的空气骤然沉重，像踏进深水。

脚下响起“咔哒”一声，一块石砖下陷，幽蓝光束自缝隙射出，映出一行斑驳古篆：

「九幽黄泉，回头无岸。」

二步。

光束尽头，浮现一座石拱门。

门楣上雕着一张巨口，獠牙交错，口内漆黑，像通往地狱的咽喉。

门侧立着两尊石兽，兽身无眼，眼眶却燃着幽蓝火，火苗舔舐空气，发出细微噼啪。

三步。

阿执踏入拱门，背后风声骤停。

回头望去，雪原、裂缝、石阶，尽数消失，只剩一片幽暗。

幽暗中，有低低的哭声，像无数幼兽在暗处哀鸣。

四步。

哭声忽止，取而代之的是铁链拖动的声响。

沉重、缓慢，带着远古的愤怒。

前方浮现一条幽暗长廊，长廊两侧，悬着一盏盏幽蓝灯。

灯芯是一截截断尾，火苗幽蓝，映出墙上斑驳壁画：

第一幅，鲲落黄泉，尾骨化桥；

第二幅，狐踏忘川，火照彼岸；

第三幅，守阙人负剑，立于奈何之上。

五步。

壁画尽头，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只青铜碗。

碗中盛着半碗幽蓝液体，液体表面浮着细碎星屑，像未落的雪。

碗侧刻着四字：

「忘忧，忘忧。」

六步。

阿执未停，碗却自行颤动。

液体溅起，凝成一只小小鲲影，鲲影张口，吐出一枚血色铜钱。

铜钱上铸着“黄泉”二字，背面是一轮满月。

铜钱落入掌心，冰凉刺骨，却在瞬间与逆鳞重合。

逆鳞幽光大盛，剑骨霜白，两股力量交汇于剑尖。

七步。

长廊忽地颤抖，幽蓝灯火齐灭。

黑暗里，亮起无数幽绿光点，光点汇聚，凝成一只巨大竖瞳——旧神右眼。

竖瞳缓缓睁开，黑得发亮，亮得空洞。

目光垂落之处，石壁无声崩解，露出焦黑土地。

土地中央，摆着一副棋盘。

棋盘纵横十九道，星位三百六十一，每一颗星皆由碎骨嵌成。

棋盘中央，摆着一枚黑子——旧神右眼所化。

黑子对面，是一枚白子——逆鳞所化。

黑子旁，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八步。

沈砚抬眼，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阿执身上。

“等你很久了。”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九步。

阿执踏前一步，无痕剑横胸，剑尖指向沈砚喉结一寸三。

“我来取最后一步。”

十步。

沈砚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铜镜。

铜镜背面，浮雕同样的青铜鬼面，只是缺了额心的星屑。

“九幽黄泉，回头无岸。”

“旧神已醒，你拦不住。”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抵住沈砚喉结一寸三。

霜气与星辉相撞，迸出无声雷暴。

雷暴中心，旧神竖瞳完全睁开。

天地间，只剩那一道目光，黑得发亮，亮得空洞。

阿执收剑，转身。

沈砚的身影在雷暴中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棋盘轰然崩解，碎骨化作漫天星雨。

星雨中，衔蝉睁开眼，竖瞳里映出阿执的背影。

“九幽黄泉，你赢了。”

风重新卷来，带着雪。

雪落在无痕剑上，凝成霜花。

霜花里，映出阿执的脸——

额心幽蓝星屑已熄，左眼空洞，右眼竖瞳。

青铜鬼面在雪地上碎成两半，一半化作幽蓝火星，一半凝成一行血字：

「九幽黄泉，回头无岸。」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出石拱门。

身后长廊无声塌陷，唯余那盏幽蓝灯，火苗摇曳，像在等待下一个守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