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
紫霄雷散,天地像被一只巨手重新抹平。
阿执立于幽蓝长路尽头,脚下最后一粒雷屑熄灭。
北天裂开真正的缝隙——不是光影,不是幻术,而是一道漆黑峡谷,横亘天穹。
峡谷深处,火在燃烧。
火色赤金,却又带着幽蓝的心,像被剖开的星辰,血与焰同在。
那便是天渊。
世人叫它焚天。
衔蝉倚在他背上,断尾的火光只剩豆大,却仍倔强地亮。
她声音低得似雪片擦过剑脊:“焚天火一旦卷地,人间便再无四季。”
阿执“嗯”了一声,抬手握住无痕剑柄。
剑身无色,唯剑尖凝着一滴幽蓝雷血,此刻竟微微沸腾。
第一步踏入焚天之界。
风是热的,像熔化的铁,吹在脸上立刻卷出一层焦皮。
雪原在身后无声融化,水气升腾,又被火舌舔成虚无。
阿执的靴底发出“滋滋”焦响,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燃烧脚印。
第二步,火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已成灰烬,银纹扭曲成焦痕,眉心竖纹裂成火口。
沈砚——或者说,曾是沈砚的躯壳。
他抬眼,瞳孔里燃着赤金火,声音却冰得刺骨:
“守阙人,焚天之下,众生皆薪。”
他抬手,火潮如墙,推了过来。
阿执横剑,雷血炸成霜幕,霜幕与火墙相撞,迸出漫天白雾。
雾未散尽,第三人影自火里走出。
灰眼老人,铜铃已熔,只剩一只幽蓝眼珠悬在空洞眼眶,像被炼成火精。
他手里握着半截竹简,简上血字扭曲:
「焚天无门,以骨为匙。」
第三人之后,是第四、第五、第六……
北溟鲲骨、青狐残影、旧帝无头之躯——
所有曾被斩落的旧影,此刻皆披火而出,围成一圈,将阿执困在焚天中央。
他们不说话,只抬手,火潮便涨一分。
阿执放下衔蝉,让她靠在一块尚未燃尽的冰碑。
冰碑上刻着无名山旧誓,此刻却在火里流泪。
他抬手,无痕剑划破掌心,血珠落入火潮。
血未落地,便化作幽蓝雷龙,龙鳞皆逆鳞。
雷龙张口,吞下一重火潮,身躯暴涨,火与雷在体内撕咬。
轰!
雷龙炸碎,火潮倒卷,旧影们被震退三步,火衣裂出霜纹。
但火势更盛,第二波火潮化作火鸦,鸦翼覆天,喙尖滴落赤金熔浆。
阿执再踏一步,踏入火鸦中央。
火鸦啄在他身上,每啄一下,便撕走一块衣料,却撕不开皮肉。
皮下游走的,是雷血凝成的鳞。
鳞光一闪,火鸦哀嚎,化为灰烬。
第三步,焚天火心忽然下沉,露出一片赤红熔湖。
湖心浮着一枚铜棺,棺盖半开,内中空空,唯有一枚完整星盘。
星盘上,七星璀璨,摇光却漆黑如墨。
漆黑摇光里,映出阿执自己的脸,却在对他笑。
笑未止,铜棺炸裂,黑影扑出。
黑影没有形,只是一团漆黑火,火里藏着旧神最后的咒:
「焚天之下,守阙为灯。」
黑火卷向阿执,卷向衔蝉,卷向整片雪原。
阿执抬手,铜铃自腰间飞出,铃舌狐尾燃起最后幽蓝。
铃声一响,黑火顿止。
铃声二响,黑火倒卷。
铃声三响,无痕剑自行出鞘,剑尖挑起漫天雷血。
雷血化作一面巨镜,镜中映出焚天火心,映出漆黑摇光。
阿执提剑,一剑刺入镜面。
镜面碎,漆黑摇光碎,焚天火心碎。
漫天火潮被一剑吸尽,吸进无痕剑身,吸进逆鳞,吸进阿执的血脉。
火灭,雷止,雪原重归寂静。
只余阿执立于焦黑大地,无痕剑通体赤金,剑尖凝着一滴漆黑火泪。
衔蝉睁开眼,断尾火光化为一点幽蓝星,没入阿执眉心。
星与雷火相融,在眉心凝成一枚小小火印,赤金为底,幽蓝为心。
她轻声道:“焚天已吞,下一程,是黄泉。”
阿执握紧无痕,剑尖挑起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落地,无声裂开一道门。
门后,是更深的夜,更黑的火。
他背起衔蝉,踏入火门。
背影被火光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天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