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灯火
长夜尽头,第一粒火星落在旧城残瓦上,像谁轻轻叩响一扇久闭的窗。
火星并不炽烈,却带着倔强的温度,沿着瓦沟滚落,跌入檐下枯草,枯草便“嗤”地亮出一簇幽蓝火苗。
火苗初生,风便停了,雪也止了,天地像屏住呼吸等待下一声心跳。
阿执立在城头,无痕剑负在背后,剑鞘末端那枚天阙残瓦映着火光,闪出一星银白。
他低头,看见脚下灰烬里钻出一株细草,草叶薄如蝉翼,叶脉里游走着幽蓝与赤金两色光丝——那是昼夜交界的血脉,也是星火复燃的引线。
衔蝉倚在残破的烽火台边,腕间最后一粒铜铃碎屑正在缓缓融化。
碎屑化成的光点落在她指尖,像一粒将醒的种子。
她抬手,把光点按进身旁一块焦黑的石砖。
石砖无声裂开,裂缝里涌出微光,光里浮出一盏极小极旧的油灯。
灯芯是麻,灯油是桐籽,带着人间最朴实的苦香。
油灯亮起的刹那,灰烬深处传来极轻的“咔哒”,像铜锁被谁轻轻拨开。
紧接着,第二盏灯亮起,第三盏灯亮起……
一盏接一盏,沿着长街蜿蜒而去,像一条苏醒的星河。
灯影里,旧城人影渐显。
卖糖人的老汉把糖汁重新拉成鹤形,鹤颈弯成新月;
打铁的老汉抡锤,火星溅在灯罩上,灯罩便开出赤金的花;
孩童们举着纸鸢,纸鸢上并蒂花重新染上幽蓝与赤金,像昼夜在纸面握手言和。
阿执走下城头,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幽蓝小花,花蕊里燃着赤金火苗。
他走到衔蝉身边,把最后一朵小花别在她鬓边。
花碰发梢,火星溅起,像谁轻轻说了一声:
“我在这里。”
铜铃碎屑彻底融化,化成一缕极细的银线,银线缠绕在阿执腕脉,像一条温柔的锁链,又像一条无声的归途。
远处,第一声鸡鸣划破残夜。
第二声,第三声……
鸡鸣声里,旧城所有灯火同时亮起,像一场温柔的雪崩。
阿执抬头,看见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像被谁轻轻挑开的天幕。
青白里,浮出一轮新生的日,日色并不炽烈,却带着倔强的温度,像人间最朴素的希望。
他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朝阳。
背影被晨光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也像一盏永不熄的灯。
人间灯火,自此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