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尽头
纯白褪去,脚下只剩一条幽蓝石径,蜿蜒没入无光之海。
石径由残星铺就,星面斑驳,像被岁月啃噬的骨。
阿执的靴跟每一次落下,便有一粒星屑碎成微光,飘起又熄灭,像短暂的心跳。
无痕剑负在背上,剑身无色,却在幽暗中映出一条极细的银线——那是剑脊里沉睡的星火。
衔蝉走在旁侧,指尖缠着一缕新生鹤羽,羽根雪白,羽尖燃着幽蓝火纹。
火纹每闪一次,石径便亮起一寸,像为她指路,也像为她送别。
她的断尾已无星辉,却在腕间凝出一粒铃印,铃印极轻,却在无声处回荡。
石径尽头,是一座倒悬的归墟。
归墟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古老符纹,符纹里渗出暗红血线,血线顺着归墟边缘滴落,滴在幽蓝石径上,石径便无声裂开一道幽暗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万灵低语——
有鲲在北溟哀鸣,有狐在荒镇垂泪,有旧帝在天阙自刎,有稚子在水镜里呼唤未归的爹娘。
低语汇成一句,像铁钉钉入阿执耳骨:
“归墟尽头,无岸可归。”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在剑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星。
归墟无声裂开,裂口处涌出赤金血潮。
血潮里,浮出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阿执抬脚踏上第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归墟;载两人,渡人间。」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凝成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归墟,驶入血潮深处。
血潮深处,是一座倒悬归墟——
那是天阙,亦是人间,亦是归墟。
归墟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归墟尽头,只留一人。”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归墟无声崩解,血潮无声退去。
退去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晨光深处。
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人间。
归墟尽头,人间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