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夜
天阙闭合后的第三日,雪原尽头浮出一道极深的黑。
黑不是夜,而是一条裂缝,裂缝里渗出寂灭的气息,像被谁抽走了所有光。
裂缝无声地蔓延,一寸寸吞噬天穹的幽蓝,像墨汁滴进清水,却不再洇开。
阿执立在旧城残墙,无痕剑横于膝,剑身映不出星光,只映出自己眉心那道极淡的银纹——
银纹此刻黯淡,像一条沉睡的龙脊,也像一条将醒的裂痕。
衔蝉站在他身旁,指尖绕着一缕新生鹤羽,羽根雪白,羽尖燃着幽蓝火纹,像昼夜交界的最后一瞬。
她低声说:“万古长夜,从此无星。”
裂缝深处,传来极低的鼓声——
鼓声不是来自战阵,而是来自地底,像千万年积压的心跳,终于找到出口。
鼓声里,黑线化作一面漆黑旗帜,旗面无纹,唯中央浮着一枚幽蓝竖瞳。
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映出阿执的脸——
左眼空洞,右眼竖瞳,眉心幽蓝星印已熄,却在寂灭的风里微微发亮。
“万古长夜,只留一人。”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在剑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星。
竖瞳无声裂开,裂口处涌出漫天黑潮。
黑潮里,浮出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阿执抬脚踏上第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万古;载两人,渡人间。」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凝成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旧城,驶入黑潮深处。
黑潮深处,是一座倒悬寂灭——
那是天阙,亦是旧城,亦是归墟。
寂灭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万古长夜,只留一人。”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寂灭无声崩解,黑潮无声退去。
退去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晨光深处。
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也像一盏永不熄的灯。
万古长夜,终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