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继续吹
风掠过碑面,带走了最后一粒光屑,却没有带走声音。
那声音留在空气里,像一根极细的丝,一端系在旧城的心口,一端飘向更远的远方。
衔蝉侧耳,听见风里有人在数数——
“一、二……”
数到第三声时,声音断了,像数的人忽然忘了接下来该去哪里。
阿执先循声而行。
脚下已无墨河,也无青石板,只剩一条极软的泥径,踩下去会陷半寸,抬脚又立刻平复,像记忆被风抚平。
泥径两旁,新生的草叶仍透明,却不再映出倒影,而是映出未来的轮廓:
一株尚未开花的树、一条尚未被命名的路、一扇尚未被推开的门。
他们走到泥径尽头,声音又轻轻响起——
“三。”
这一次,声音清晰,像幼鹤第一次学会完整的发音。
衔蝉抬头。
前方是一面极低的土坡,坡顶孤零零立着一只风铃。
风铃无舌,却仍在响——
不是金属的脆,而是心跳的闷,一声接一声,像替谁数着最后的拍子。
阿执伸手碰铃。
铃身冰凉,却在他指尖留下一粒极小的水珠,水珠里浮着赵信的背影——
仍是蓑衣、斗笠、幽蓝竖瞳,只是这一次,他脚下有了影子。
影子极淡,却真实,像刚从泥土里长出来。
水珠破裂,背影碎成无数光屑,光屑落在土坡背面,凝成一条极浅的脚印。
脚印只有半枚,像有人走到这里,忽然停住,把剩下的半步交给了风。
衔蝉俯身,指尖触到脚印边缘。
泥土软得像初醒的皮肤,轻轻一按,便陷出一个完整的圆。
圆中浮起一行极细的字——
【半步之外,是风继续吹的地方。】
字现即隐,脚印却开始生长——
不是向前,而是向下,像一条根须,扎进更深的土壤。
根须所到之处,泥土翻出极淡的金色花粉,花粉在空中旋转,凝成一粒新的种子——
种子通体透明,中心却悬着一滴极黑的墨,墨里闪着幽蓝火星,像未熄的灯芯。
阿执将种子托在掌心。
种子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风里微微跳动,像一颗迟来的心脏。
他抬眼望向更远的远方——
那里,地平线正缓缓隆起,像有人从地下推起一张新的纸,纸面空白,却微微颤动,等待第一笔落墨。
衔蝉轻声道:“赵信把半步留在这里,让我们替他走完。”
阿执点头,指尖轻弹,种子便脱掌而出,落入那条向下生长的脚印。
种子触土,脚印合拢,泥径尽头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吹出风,风带着旧城的呼吸,带着泥与花粉的味道,带着未写完的句子,轻轻拂过两人耳畔。
风里传来最后一句话——
【第123章·半步为界】
话音落下,土坡、风铃、脚印、裂缝,一并归于平静。
只剩那条泥径继续向前延伸,延伸处,地平线缓缓展开,像一张刚刚铺好的纸,只等他们落下第一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