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

圆，从最后一笔开始。

横与竖在叶脉交汇处微微发亮，像两枚交叠的星辰。光点旋出一个极小的弧，弧未合拢，先有一粒墨色的种子自圆心浮起——种子表面浮着金色裂纹，像夜空被闪电轻轻划破。

衔蝉伸手，让种子落在自己掌心。

种子一触皮肤，便化作一枚温润的印石，印石底部平整，却空无一字。

“这是落款的位置。”她低声道。

阿执抬眼。

那株小树已长到两人高，树干仍骨白，树皮却透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无数未写完的句子正等待被阅读。

树梢之上，空白的天幕缓缓降下一缕极细的银线，线端悬着一枚同样空白的印章，印面微凉，恰好与衔蝉掌心的印石吻合。

两人对视。

无需言语，同时抬手——

印石与印章在半空相遇，发出极轻的“叮”，像两枚心跳叠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圆终于合拢。

圆成，天地骤静。

风停了呼吸，墨河止了流动，小树不再生长，空白的天幕像被轻轻揭起一角，露出其后深邃的蓝。

紧接着，蓝里浮起第一颗星，星极远，却亮得足以照见两人掌心的纹路——

纹路里，各有一枚小小的圆，圆内空无一物，却映出对方的眼睛。

衔蝉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

“写名字吗？”

阿执摇头，指尖抚过印石。

“写时间。”

于是，衔蝉以指尖为笔，在印石底部轻轻一点——

点落成，化作一滴极小的水色墨，墨里浮出两个字：

【此刻】

阿执接过印章，以同样的动作，在印面轻轻一点——

墨落成，化作同一字：

【此刻】

两枚“此刻”相对，圆心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光。

光穿过圆心，穿过树干，穿过墨河，穿过空白天幕，最终落在极远的蓝里——

那里，第一颗星开始缓缓移动，拖出一条极淡的银线，像替他们签下了最后的落款。

光落定，印石与印章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

光屑落在树下，积成一方极小的碑，碑面光滑，却不再空白，而是浮着一行极细的字——

【赵信、衔蝉、阿执，于此刻，在此无名之地，为旧城落款。】

字成，小树轻轻摇晃。

树干骨白渐褪，透出温润的玉色；枝头那片未名的叶缓缓飘落，落在碑前，化作一张极薄的纸，纸面写着最后一句话：

【第122章·风继续吹】

纸随风起，掠过两人肩头，掠过墨河，掠过空白天幕，最终化作一缕风，吹向极远的蓝。

风里传来极轻的笑声，像赵信，又像旧城自己。

衔蝉伸手，风穿过指缝，带走最后一粒光屑。

她轻声道：“旧城有名字了。”

阿执点头，望向那方小碑，碑上的字正在慢慢隐去，像墨被风轻轻吹干。

隐去的最后一瞬，碑面浮现一个极浅的圆，圆内空无一物，却足够装下所有未写的未来。

两人转身。

墨河开始流动，天幕重新合拢，小树抽出新枝，枝头悬着第二片叶——

叶脉仍是空白，却不再等待，而是准备书写下一个此刻。

风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