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
笔尖冰凉,像含着初春最后一块薄冰,却在两人指腹相触的瞬间化开,化作一道极细的墨线,顺着指尖钻进血脉,一路蜿蜒到心口,在心壁上轻轻一点——
咚。
像落笔,又像心跳。
阿执与衔蝉同时闭眼。
再睁开时,他们已站在一条漆黑的河上。
河水不是水,而是尚未凝固的墨,河面没有倒影,只有一条发光的白线从上游漂来,像未写完的句子,正等待第一笔。
河的此岸,立着那枚无字石碑,碑身透明,碑心悬着一滴金色光晕;
彼岸,一株极小的树独立,枝头那片未展之叶正缓缓张开,每展开一厘,白线便亮一分。
“第一笔,写在哪里?”衔蝉问。
声音一出,便落进墨河,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浮起又炸裂,溅出的却不是墨,而是光。
阿执摊开手掌。
掌纹里浮出那粒纯白种子——余生花最后一瓣留下的骨白色心脏。此刻它正轻轻跳动,像催促,又像怯场。
他将种子抵在笔尖,种子立刻化作一点金墨,笔尖随之变重,重得几乎要坠入墨河。
“写——”
阿执低语,手腕微沉。
笔尖落在河面。
墨河顿时静止,白线停止流动,整个空间被这一笔按下了无声的快门。
第一笔,是一横——
横从河的左岸写到右岸,像一座桥,又像一条界。
横落成,石碑上的金色光晕倏地跃起,化作一只极小的鹤,鹤羽由光屑组成,翅尖拖着那条白线,飞向对岸的小树。
鹤掠过河面,翅尖带起的风吹皱了墨,墨纹荡开,竟在河面显出无数重叠的旧影:
有赵信立于余生花下的剪影,有衔蝉雪夜煎茶的侧影,也有阿执执剑立于无面人前的背影。
影影绰绰,却无一清晰,像被水晕开的墨,又像被记忆遗忘的梦。
衔蝉伸手,指尖触到最近的一团旧影——
那是赵信将漆黑火泪按入树心的刹那。
火泪的温度透过墨河传来,灼痛又温柔,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嘱托。
她收回手,掌心已多出一粒极小的黑子,黑子表面浮着幽蓝火星,像未熄的灯芯。
“这是他的笔锋。”衔蝉说。
阿执点头,将黑子嵌入笔尖。
笔尖顿时一分为二:一半金,一半黑;一半向光,一半藏影。
两人各执一端,同时抬腕——
第二笔,是一竖——
竖自河心直冲天际,像一道光柱,又像一根新生的骨。
竖落成,墨河两岸开始生长细小的草,草叶透明,叶脉里流动着金与黑交织的墨。
草叶尖端各凝一粒水珠,水珠里映出同一座空城,却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粒尘埃,没入泥土。
泥土深处传来极轻的“咚”一声,像心跳,又像落笔。
小树在光柱中迅速拔高,枝头那片未展之叶终于完全张开——
叶脉是一行极细的字:
【无名者,以无名之名,记此刻。】
字成,叶落。
叶片在空中旋转,边缘燃起幽蓝火星,却不焚毁,而是化作一张极薄的纸,纸面空白,唯中央有一滴金墨、一点黑子。
纸轻轻落在阿执与衔蝉之间,像一张等待署名的契约。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幽蓝火星熄灭,金墨与黑子交融,化作一滴清澈的水珠,水珠里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倒影。
倒影的身后,墨河开始流动,白线重新漂来,这一次,它不再是一条等待的线,而是一条已写完的句子——
【第121章·落款】
水珠滴落,纸化为风。
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卷起墨河的涟漪,卷起小树的叶脉,卷起石碑的光晕,最终卷起整个未名之地。
风过,一切归于空白,只剩那株小树独立,枝头悬着一片新生的叶——
叶脉里,有一横,一竖,以及一个尚未成形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