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之地

风停之后,光桥无声地碎成千万片,像雪,又像被揉皱的纸。

阿执与衔蝉的掌心仍留着那缕光的余温——不烫,却一下一下跳动,像替他们记住心跳的次数。

他们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青灰石,也不再是旧城的砖。

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远看是极浅的蓝,近看又透出极淡的金,像黎明第一缕光被海水稀释。

泥土松软,踩下去会留下脚印,脚印却在下一次呼吸时自行抚平,仿佛大地也在练习忘却。

衔蝉蹲下,指尖触地。

泥土里浮起一粒极小的气泡,气泡升至她眼前,“啵”地破裂,漏出一声极轻的笑——像孩子刚学会发声,又像老人最后的叹息。

笑声落下之处,一株细草钻出地表,叶片透明,叶脉里流动着同一缕光。

阿执抬头。

天空不再是天,而是一块巨大的、倒悬的海。海面平静,却倒映不出他们的影子,只映出一座空城——

空城没有瓦,没有井,没有树,只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尽头立着一扇敞开的城门,城门上悬着一块无字匾。

“那是旧城?”衔蝉问。

“不,”阿执答,“那是旧城留下的空壳。”

他伸出手,掌心那缕光忽然跃起,化作一只极小的鹤,鹤羽透明,翅尖拖着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系在衔蝉指尖。

鹤振翅,飞向倒悬的海。

每飞一寸,细线便亮一分,像替他们丈量从未被命名的距离。

飞到海与天的交界处时,鹤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随后化作一滴水珠,落入海面,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空城开始崩塌,瓦片、井台、老槐、铜铃……所有旧物化为尘埃,又被风卷起,凝成一座极小的石碑,碑面光滑,无字。

石碑从空中缓缓坠落,恰好落在两人面前。

碑底触地,发出“咚”一声轻响,像心跳。

响声过后,透明细草迅速蔓延,以石碑为圆心,铺开一片柔软的草地,草叶尖端各凝着一粒极小的水珠,水珠里映出同一座空城,却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粒尘埃,没入泥土。

衔蝉伸手抚碑,指腹触到一丝凉意,像触到未落的夜露。

凉意顺着她的掌纹流入心口,在那里凝成一句极轻的话——

【此地无名,唯待命名。】

阿执取下腰间空鞘,将无痕剑的碎片倾倒在碑前。

碎片触地,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无数细小的告别。

声音过后,碎片自行拼合,却不是剑,而是一枚极薄的铜叶,叶上无纹,却映出两人的倒影——

倒影并肩而立,身后是一条从未被走过的路,路尽头是一株新生的树,枝头只悬一片未展开的叶。

铜叶轻轻颤动,叶柄处渗出一点微光,光凝成一滴墨,墨落在碑面,却未留下痕迹,而是渗入石心。

碑心深处传来极轻的“啵”一声,像种子破壳。

随后,碑面浮起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淡金色的光,光中隐约浮现一个字的轮廓——

【——】

字未成,光先至。

淡金色光晕从裂纹溢出,流遍整片草地,所到之处,草叶尖端的水珠纷纷破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光屑在空中盘旋,凝成一行极淡的字——

【第120章·第一笔】

光屑落下,草地中央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涌出清澈的水,水面上浮起一枚未蘸墨的笔尖。

笔尖指向石碑,指向那道尚未成形的字,也指向阿执与衔蝉。

风再次吹过,带着未名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指尖同时触到笔尖——

一触,未名之地便有了第一缕脉搏。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