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百谷
一夜春气暗涨,天亮时,旧城落雨了。
雨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瓦缝里渗出的旧水,从井绳里滴落的回声,从铜铃舌端滚下的余韵。它们在空中汇成极细的雨脚,落在青石上,溅起极轻的“嗒嗒”,像有人在暗处敲更,又像旧城自己在数心跳。
阿执站在春深巷口,掌心向上。雨丝落进掌纹,顺着那条尚未命名的河流蜿蜒而下,在生命线尽头凝成一粒晶亮的珠子。珠子透明,内里却浮着极淡的绿——是昨夜柳芽未抽完的最后一缕颜色。珠子滚到指根,轻轻一跳,跃入巷口的水洼。水洼便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里浮出一座极小极旧的城:瓦脊缺角,井台生苔,余生花只剩最后一瓣,悬在枝头摇摇欲坠。
衔蝉低头,指尖轻触水洼。指尖才碰,涟漪骤然静止,整座旧城被折叠成一滴水,顺着她的指缝滑进袖口,贴在腕脉上,像一条微凉的细蛇。蛇身冰凉,却在皮肤下缓缓苏醒,沿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开出极小的花苞。花苞无色,只在心口处留一点极淡的金,像未说出口的誓言。
雨声忽然密了。
不是密在屋檐,而是密在旧城深处。
井台里的水面开始轻轻鼓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鼓胀声极轻,却让整个旧城都跟着震颤——瓦片轻轻错动,铜铃微微摇晃,老槐的枝条发出极细的“吱呀”,像替谁在舒展筋骨。
井绳忽然自己转动,辘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铜桶缓缓升起,桶沿挂着极细的水帘,水帘里映出整座旧城——
瓦脊、井台、老槐、余生花,一应俱全,却皆倒置,像被水镜收拢的倒影。
倒影里,两人并肩而立,掌心相对,那枚初生的小叶在掌心间轻轻旋转,旋转成一枚极小的印章,印章底部仍空白,唯边缘一圈极细的金线,像未写完的句读。
阿执伸手,指尖轻触水帘。
水帘未破,却在指腹留下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顺着指骨蜿蜒,最终停在生命线尽头,像一条未走完的路。
衔蝉亦伸手,指尖与金线相接。
两线相触,金线忽然化作一缕极轻的风,风绕过井台,绕过老槐,绕过余生花,最终停在城门上方的木匾上。
木匾上的留白轻轻鼓起,鼓成一枚极小的包,包内透出新绿,像未说出口的誓言。
包裂开一线,吐出一缕极细的根须,根须悬在半空,迟疑片刻,轻轻落在衔蝉发梢,像替她别上一枚发簪。
发簪无花,却在末端凝着一滴极小的水珠,水珠映出整座旧城——
瓦脊、井台、老槐、余生花,一应俱全,却皆倒置,像被水镜收拢的倒影。
倒影里,雨声渐歇。
最后一滴雨落在余生花未落的瓣尖,花瓣轻轻一颤,终于悄然落下。
花瓣触地,化作一行极淡的字,字迹未干,便被风轻轻抹去——
“雨生百谷,春未老。”
雨停后,旧城浮起一层极薄的雾,雾色介于青与乳白之间,像谁把井水煮开,又悄悄倾在屋脊上。雾不流动,只轻轻起伏,带着潮暖的土腥,也带着余生花最后一缕香。
衔蝉蹲在井台边,指尖触那行被雨抹淡的字迹。
指尖才碰,字迹便碎成极细的墨粉,墨粉落在水洼里,竟浮起一粒粒极小的谷壳。谷壳无色,却在阳光下闪出极淡的金,像未脱壳的春。
阿执俯身,掌心覆在水洼上方。
谷壳受他掌心的温度牵引,一粒粒跃起,贴在他掌纹深处那条尚未命名的河流上。河流忽然涨潮,潮头涌出一声极轻的“哗啦”,像有人在极远处掀起一页旧书。
潮声未散,水洼深处便浮出一座极小极旧的磨坊——
石磨半残,木轴微裂,却仍在缓缓转动,磨齿间溢出极细的面粉。面粉落在水面,并不沉,反而凝成一条极薄的桥,桥身仅一指宽,却通向旧城最深处。
衔蝉先踏上桥。
桥面微凉,带着谷壳的暖,也带着石的粗粝。
每一步落下,桥便向下沉一分,像替旧城量一次心跳。
沉到第七步,桥面忽然停住,水洼边缘的砖缝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长出一株极小的谷穗。
谷穗尚未饱满,只在顶端悬着一粒极轻的露珠,露珠里映出阿执的脸,也映出衔蝉的发梢。
露珠轻轻一颤,谷穗便弯下腰,将那一滴春露倒进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极轻的“咕咚”,像旧城咽下第一口晨水。
咕咚声落,整座城便轻轻一晃——
瓦片间的青苔翻出嫩绿,铜铃无风自响,老槐的枝条发出极细的“吱呀”,像替谁在舒展筋骨。
井台边的石阶忽然松动,一块极小的石片翘起,露出底下极暗的通道。
阿执伸手,指尖触通道边缘。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却透出极暖的风。
风里带着谷壳的清香,也带着余生花最后一缕香,更带着一种尚未命名的温度。
温度爬上指尖,顺着指骨蜿蜒,最终停在腕间那枚尚未成形的绿点。
绿点轻轻一跳,像被唤醒的种子,竟在皮肤下微微鼓胀,鼓胀声极轻,却让整个旧城都跟着共振——
瓦沟里的积水荡起细浪,铜铃无风自响,老槐的枝条轻轻摇曳,余生花最后一瓣终于悄然落下。
花瓣触地,化作一行极淡的字,字迹未干,便被风轻轻抹去——
“谷风习习,春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