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新
天刚破晓,旧城像被一层极薄的绿雾轻轻罩住。雾不是从河面升起的,也不是从井里冒出的,而是从瓦缝、墙根、铜铃的舌端一点点渗出来,带着昨夜未干的雨意,带着余生花最后一缕香,带着井底那粒迟到的种子第一次呼吸。
衔蝉踩着雾,脚步轻得像在替旧城数瓦。
她走到春深巷口,手指掠过矮墙,墙头青苔柔软,像谁家少年刚剪的发。指尖一触,青苔便留下一道极浅的指痕,指痕里沁出细小的水珠,水珠滚到墙根,被一株早醒的野草接住,草叶一抖,抖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替旧城打了一声早更。
阿执跟在她身后,掌心那枚叶脉里的河流已宽成一指。
河水并不流动,却在阳光下粼粼闪动,每闪一次,便有一粒极小的光点跃出,落在灰青的石板路上,落在铜铃的舌上,落在老槐新抽的嫩枝顶端。
那些光点并不停留,它们像一群刚学会飞翔的鸟,扑棱棱掠上屋脊,又俯冲下来,钻进井台边的泥土,钻进余生花尚未完全合拢的花心,钻进衔蝉发梢那根细若游丝的绿色根须。
根须忽然一紧。
衔蝉微微侧头,发梢被轻轻扯向井台。
井绳无风自动,辘轳吱呀一声,铜桶缓缓升起,桶沿挂着一粒将坠未坠的水珠。
水珠透明,内里却映着整座旧城——瓦脊、老槐、铜铃、余生花,还有两人并肩的影子。
影子在水珠里微微晃动,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阿执伸手,指尖轻触水珠。
水珠未破,却在指腹留下一道极细的凉意。
凉意顺着指骨蜿蜒,最终停在腕间那枚尚未成形的绿点。
绿点轻轻一跳,像被唤醒的种子,竟在皮肤下微微鼓胀,鼓胀声极轻,却让整个旧城都跟着共振——
瓦沟里的积水荡起细浪,铜铃无风自响,老槐的枝条轻轻摇曳,余生花最后一瓣终于悄然落下。
花瓣触地,化作一行极淡的字,字迹未干,便被春雾轻轻抹去——
“柳色新,春未老。”
雾散时,旧城已焕然一新。
瓦脊青得发亮,铜铃清得透骨,井台边的老槐抽出第一缕嫩黄,嫩黄里夹着极细的银线,像谁用月光替柳枝描了边。
衔蝉伸手,指尖轻触那缕嫩黄,指尖便沾上一粒极小的柳芽,芽尖凝着一滴未落的露珠,露珠里映出旧城第一声完整的春啼——
不是鸟,不是风,而是旧城自己,在晨光里轻轻开口:
“我在这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