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声慢
天色像被井水反复濯洗,褪去了最后一丝夜青,瓦脊浮起极淡的蟹壳青。风从屋脊滑下,带着铜铃初醒的凉,一路掠到井台,在老槐的枝桠间绕了个弯,悄悄钻进衔蝉的袖口。她没动,只觉得那风像一条初生的藤蔓,沿着臂弯攀到心口,在肋骨上轻轻叩了叩。
阿执立在井台另一侧,掌心贴着粗糙的青石。昨夜那粒绿点已在他掌纹里抽出一缕细根,根须透明,带着金色的脉流,每一次鼓动都送出一声极轻的“咚”。那声音不是他的心跳,而是旧城自己的脉搏——慢,却笃定,像老井里第一圈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开了瓦沟里的积尘,也推开了春深巷尽头尚未命名的晨光。
衔蝉低头,指尖碰了碰井沿。青苔湿润,指尖沾上一粒极小的水珠。水珠映出她的眼睛,也映出阿执的侧影,两枚倒影被井壁的弧度轻轻拉近,几乎贴在一起。水珠晃了晃,忽然碎开,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落在井底,落在瓦沟,落在余生花最后一瓣尚未凋落的边缘。光屑落定,旧城便轻轻舒了口气——那是一口带着潮气的春声,像有人在极远处掀开了蒸笼盖,白汽还未散,先递来一缕温甜的米香。
井绳忽然自己转动,辘轳发出极轻的“吱呀”。
铜桶缓缓下沉,桶沿碰着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下鼓。鼓声未散,水面浮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央冒出一粒气泡,气泡透明,内里封着一枚极小的种子。种子漆黑,表面布满金色裂纹,裂纹里闪着幽蓝火星——正是那粒迟到的心脏最后一次跳动。
阿执伸手,指尖轻触气泡。
气泡未破,却在指腹留下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顺着指骨蜿蜒,最终停在生命线尽头,像一条未走完的路。衔蝉亦伸手,指尖与金线相接。两线相触,金线忽然化作一缕极轻的风,风绕过井台,绕过老槐,绕过余生花,最终停在城门上方的木匾上。木匾上的留白轻轻鼓起,鼓成一枚极小的包,包内透出新绿,像未说出口的誓言。
包裂开一线,吐出一缕极细的根须。
根须悬在半空,迟疑片刻,轻轻落在衔蝉发梢,像替她别上一枚发簪。发簪无花,却在末端凝着一滴极小的水珠,水珠映出整座旧城——瓦脊、井台、老槐、余生花,一应俱全,却皆倒置,像被水镜收拢的倒影。倒影里,两人并肩而立,掌心相对,那枚初生的小叶在掌心间轻轻旋转,旋转成一枚极小的印章,印章底部仍空白,唯边缘一圈极细的金线,像未写完的句读。
阿执低声道:“给它一个名字吗?”
衔蝉摇头,指尖在印章底部轻轻一点,点出一粒极小的绿点,像芽,又像心。
“让它自己长。”
绿点落成,印章便化作一缕极轻的风,风掠过树梢,掠过瓦脊,掠过余生花最后一瓣未落的边缘,最终落在城门上方的木匾上。木匾上的留白轻轻鼓起,鼓成一枚极小的包,包内透出新绿,像未说出口的誓言。
根须落定,旧城轻轻合上眼。
最后一阵风掠过,带走芽的呼吸、树的脉搏、井的回声,也带走那一圈年轮里最后的倒影。
风里只留下一行极淡的字,落在两人掌心,落在旧城每一寸瓦沟,落在余生花最后一瓣未落的边缘——
“此处无名,春自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