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代价

圣都总教。

仪式结束后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德西尔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边缘,那双湛蓝的眼眸倒映着远处缓缓平息的混沌雷海。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空无一物。

但就在几分钟前,一簇属于墨渊的、冰冷而深邃的寂灭黑炎,曾在这里静静燃烧。

那份力量被他吸收入体,与他自身的异能完美融合,如同最听话的仆人,蛰伏在他的灵魂深处,随时听候调遣。

力量。

多么美妙的词汇。

德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这火焰的触感,这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想起了一双冰冷的、沾满泥污的手。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德西尔不叫德西尔。

他最初的名字,早就和父母腐烂的尸骨一起,被埋在了贫民窟最污秽的泥土里。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永远潮湿、永远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地方。天空是灰色的,雨水是灰色的,人们的脸,也是灰色的。

父亲是个酒鬼,因为欠了赌债,被人打断了双腿,终日躺在漏雨的棚屋里咳嗽。母亲则因为试图向曾经的雇主揭发一桩丑闻,换取一点可怜的封口费,被人从高高的台阶上“失足”推下。

所谓的背叛与贫困,对于年幼的他来说,只是两个模糊的词汇。他能记住的,只有父亲咳出的血,和母亲身体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然后,他被一对远亲收养。

那不是仁慈,而是交易。因为收养一个孤儿,可以从市政厅那里,领到一小笔微不足道的补助金。

他的新“家”,是一座阴暗的阁楼。

那是一个比棚屋更小的、密不透风的方盒子。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则寒冷如冰窖。每天,他都会被反锁在里面,只有当“父母”想起他时,才会从门下的小洞里,塞进一块发了霉的面包,或是一碗馊掉的菜汤。

饥饿,是永恒的主题。

他的胃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时时刻刻都在用尖锐的疼痛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他学会了啃食阁楼的木梁,学会了捕捉偶尔爬过的蟑螂,学会了在下雨天,用破碗接住从屋顶裂缝渗下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

伴随饥饿的,是无尽的殴打。

任何一点小事,都能成为养父对他拳打脚踢的理由。补助金发晚了,打。输了钱,打。心情不好,更要打。

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蜷缩身体,保护住自己的要害。也学会了不哭,不叫。因为哭喊,只会招来更猛烈的暴行。

就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他发现了自己身体里隐藏的“秘密”。

有一次,他因为偷吃了一点厨房的残渣,被养父追打。在极度的恐惧中,他拼命地跑。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他跑得比养父快,比贫民窟里最擅长追逐的恶犬还要快。

他逃掉了那顿毒打。

躲在恶臭的垃圾堆里,他大口喘着气,回想着刚才的感觉。他模仿着养父跑步时,那种凶狠的、要把全身力气都甩出去的姿态。

然后,他拥有了那种速度。

还有一次,他在阁楼里饿得发昏,无意中听到楼下养母在和邻居背诵一段冗长的祈祷文,以炫耀自己虚假的“虔诚”。他只是听着,那些拗口的、毫无意义的音节,就自动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第二天,养父因为他又“弄脏”了地板而要惩罚他时,他下意识地,将那段祈祷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养父母震惊了。

但那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一个从不识字、食不果腹的贱种,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

“怪物!”

养母的尖叫声,是他听过的最恶毒的诅咒。

从那天起,“怪物”成了他的新名字。邻里的孩子们向他扔石头,大人们则用看瘟疫的眼神看着他,朝他吐口水。他那微不足道的天赋,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将他彻底推入了被孤立的深渊。

他学会了隐藏。

他假装愚笨,假装迟钝,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平庸。他将那份“能力模仿”的雏形,深深地埋藏起来,如同埋藏一个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罪证。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丝善意。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老人。

那是一个比他还卑贱的流浪汉,满身污垢,只有一条腿,终日坐在街角,靠乞讨为生。

一个寒冷的冬日,德西尔又被赶出了家门,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破布。他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冻得浑身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

那个老人,用他那仅有的一条腿,艰难地挪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自己那件同样破烂、却更厚实一些的外套,盖在了德西尔的身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的黑面包,塞进了德西尔的手里。

德西尔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满是褶皱和污垢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被称为“怜悯”的东西。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不是阳光的温暖,不是火焰的温暖,而是来自另一个生命的、微不足道的温暖。

从那天起,他会偷偷地把养父母施舍的、已经馊掉的食物,分一半给那个老人。而老人,则会教他认识几个字,给他讲一些城里发生的、他永远无法接触到的趣闻。

那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然而,光明,总是短暂的。

那天,几个衣着华丽的权贵家仆,耀武扬威地从街上走过。他们看到了那个老人,看到了他面前那只破碗里,有几枚可怜的铜板。

“老东西,把你碗里的钱交出来,给大爷们买酒喝!”

为首的家仆用脚踢了踢那只破碗。

老人抬起头,用他那沙哑的嗓子说:“这是……我一天的饭钱。”

“顶嘴?”

家仆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抬起了脚,狠狠地踩向了老人的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依旧死死地护着那只破碗。

德西尔就躲在不远处的巷口,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叫嚣。

上啊!

去模仿那个家仆的力量!去模仿街边卫兵的速度!去救他!

他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甚至已经摆出了模仿的姿势。

但是,他不敢动。

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铁链,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他害怕那些家仆,害怕他们华丽的衣服,害怕他们脸上的狞笑,害怕他们手里那根可以轻易敲碎人骨的短棍。

他怕自己冲出去,也会被打死。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些家仆把老人拖到巷子里,拳打脚踢。

看着老人微弱的呻吟,逐渐消失。

看着他们抢走那几枚铜板,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奄奄一息的老人丢在墙角,扬长而去。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个懦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敢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挪到老人的身边,轻轻地推了推。

那具身体,已经冰冷。

那双曾经给过他一丝怜悯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色的天空。

唯一的温暖,熄灭了。

德西尔跪在冰冷的尸体旁,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弱小,就是原罪。

善良,一文不值。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公理,没有正义。有的,只是力量。

有力量的人,可以随意践踏没有力量的人的尊严与生命。而没有力量的人,连保护一丝温暖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刻,他心中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疯狂的渴望。

他要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成为那个手握短棍的人。他要成为那个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人。他要站在所有人的头顶,用蔑视的目光,俯瞰这些卑贱、愚蠢、如同蝼蚁般的众生。

再也不会有无力感。

再也不会有恐惧。

三年后。

十三岁的德西尔,已经像一头孤狼,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他偷窃、抢劫,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活下去。

那天,他偷了一袋面包,被店主带着几个人追赶。

他拼命地跑,模仿着最矫健的野猫,在屋顶与小巷间穿梭。但在饥饿与体力的双重透支下,他最终还是被逼入了一条死胡同。

绝望之际,他看到了一扇破败的、通往地下的木门。

他想也没想,一头撞了进去,然后沿着阴暗的台阶,滚了下去。

当他从昏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几十个穿着黑袍的人,正围绕着一个诡异的祭坛,低声吟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他闯入了一场邪教的秘密集会。

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

“站住。”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黑袍人都停了下来,让开了一条路。一个身影,从祭坛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德西尔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一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正在审视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一个有趣的小老鼠。”那个身影说道,“你的身体里,藏着一份美味的‘饥渴’。”

德西尔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在害怕。”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你在渴望。”

“你想不再挨饿,不再挨打,不再像条狗一样,被人随意欺辱。”

“你想拥有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解开了德西尔心中最深处的枷锁。

他抬起头,第一次,用那双因为仇恨和饥饿而变得像狼一样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身影。

“你能给我吗?”他嘶哑地问。

那个身影,笑了。

“我能。”

“我能给你力量。让你把所有欺辱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我能让你,不再受辱。”

德西尔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看到怜悯,也没有看到善意。他看到的,是同类的气息。是一种对力量、对秩序、对掌控一切的、相同的偏执。

他单膝跪下,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我的一切,都属于您,我的……主人。”

那一天,贫民窟的孤儿死了。

杜亚教团的“傲慢”,德西尔,诞生了。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