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的棋盘
杜亚教团的圣都总教。
教堂内部，没有穹顶，抬头便是永不停歇的紫色雷云。
成百上千座祭坛星罗棋布，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散布在广阔无垠的大殿中。
有的祭坛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中囚禁着痛苦嘶吼的灵魂。
有的祭坛上，浸泡着一颗仍在缓缓搏动的、山峦般巨大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大殿随之震颤。
有的祭坛上，则供奉着扭曲怪诞的雕像，无数信徒匍匐在地，进行着最虔诚也最疯狂的祷告。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正在这些祭坛之间穿梭。
他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是人形的阴影，时而是一团流动的黑暗，时而又化作无数只猩红的眼睛。他就是杜亚教团的至高存在，最终主教。
他从一座祭坛上取下一颗由光芒凝聚的眼球，随手捏碎，光芒逸散，化作养料被另一座祭坛上的畸形胚胎所吸收。
他每经过一处，都在调整着仪式的细节，仿佛一个在自己花园里修剪枝叶的园丁。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大殿的入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华丽的白色长袍，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面容俊美，但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高傲。
正是七大主教的代表之一，象征“傲慢”的德西尔。
他单膝跪地，头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着那道在祭坛间穿梭的模糊身影。
“主教大人。”
德西尔的声音清澈而高傲。
“罗马的诱饵已经放出去了，黑帆的那条猎犬，咬得很紧。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
最终主教没有回应，他只是伸出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哀嚎的灵魂，将它们塞进了一座枯萎雕像的口中。
德西尔似乎早已习惯了主教的漠然，他继续说道：“我只想知道，‘圣子降临’计划，何时才能正式启动？我们已经为此准备了太久。”
最终主教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无数只猩红的眼睛，或是一团纯粹的黑暗，望向了德西尔。
一个无法分辨男女，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意念，直接在德西尔的脑海中响起。
“德西尔。”
“你的新能力，用的还习惯吗？”
听到这个问题，德西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胸膛，那份属于“傲慢”的气质展露无遗。
“远超预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这份力量……无比强大。”
说完。
德西尔优雅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一簇黑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静静的燃烧。
那火焰深邃，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希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那正是……属于墨渊的，寂灭黑炎。
罗马，最高指挥中心。
巨大的环形指挥室内，只有陈小川一个人。
他刚刚切断了与青雀的通讯，罗马的“清扫”行动干净利落，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仿佛一滴浓稠的、冰冷的墨汁，滴入了他清澈如镜的意识之湖，迅速晕染开来。
陈小川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那如同精密星图般井然有序的思维领域，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凝心铸魂……”
陈小川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这是最高等级的精神入侵秘术，足以在无声无息间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而能将这门秘术穿透昆仑墟层层叠叠的防护，直接投射到他脑海中的存在，只有一个。
“白虎会。”
他没有开口，这两个字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
一个古老、嘶哑，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不错的定力，不愧是守门人这一代最出色的‘作品’。”
“你是谁？”陈小川的意识化作一把锋利的尖刀，试图锁定这个声音的源头，“再不滚出我的脑子，我不介意让整个昆仑墟的算力，来一次‘精神大扫除’。相信我，那滋味你不会喜欢。”
“呵呵呵……”
嘶哑的笑声带着嘲弄的意味。
“别白费力气了，少年。如果‘凝心铸魂’这么容易被破解，我们白虎会，早就被你们守门人挫骨扬灰了。”
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知道，你要在那座腐朽的堡垒内部，掀起一场政变。”
陈小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他筹划了数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的野心，就这样被他最大的敌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我们想和你谈一笔交易，陈小川。”白虎会的声音带着诱惑，“或者说，合作。”
短暂的震惊过后，陈小川迅速恢复了冷静。他的思维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可能性。
“与虎谋皮？我还没那么天真。”他冷冷地回应，“你们白虎会的目的，是彻底摧毁守门人。而我的目的，是修正它。我们之间没有合作的基础。”
“不，不，不。”
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否定道。
“你错了，少年。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元老院那几个老不死真的对你毫无防备？你那个所谓的‘火种计划’，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陈小川的心上。
“你们守门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们，而是你们自己。是你们内部根深蒂固的腐朽和傲慢。”那个声音循循善诱，“我们可以帮你。帮你扫清那些障碍，帮你坐上你想要的位置。”
“条件呢？”陈小川的意识依旧冰冷，“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要的东西很简单。”白虎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贪婪，“等你的‘新秩序’建立后，守门人需要向我们，开放一部分‘遗物’的支配权。”
陈小川发出一声冷笑：“痴心妄想。这和直接把刀递给你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白虎会反驳道，“刀柄，依旧握在你的手里。而且，你别无选择。你觉得，如果我把你计划的全部细节，‘分享’给元老院，你会是什么下场？”
威胁。
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威胁。
陈小川沉默了。
指挥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全息星图的光芒，映在他年轻但过分深沉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的计划虽然周密，但终究势单力薄。一旦被元老院提前察觉，他将万劫不复。
与白虎会合作，是饮鸩止渴。
但拒绝合作，是立刻暴毙。
“你似乎还在犹豫。”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我需要给你多一点‘诚意’。”
“我们给你最后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个信息流，伴随着这句话，直接注入了陈小川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极其复杂、庞大、又无比精准的情报。
在接收到这段情报的瞬间，陈小川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条件，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他整个计划中最薄弱，也最致命的一环。
那是他用尽昆仑墟的算力也无法推演出的未知，是他通往权力巅峰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而白虎会，就这么轻易地，将解决方案，放在了他的面前。
良久。
久到连白虎会的那个声音都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陈小川终于在意识深处，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那个嘶哑的声音满意地笑了起来，随后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指挥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陈小川独自一人坐在王座般的席位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星图。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盘的边界，被彻底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