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我站在窑房门口,看瓷蹲在工作台前揉泥。她鬓角那几根新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银光。老照片就搁在素胚旁边,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行模糊字迹:"火不灭,釉不止。"
"你后悔吗?"我轻声问。
她手里的泥团突然坠地,溅起细小尘埃。远处火车鸣笛穿透窑房墙壁。"我不是怕瓶子毁了..."她弯腰去捡泥团,斗笠滑落,声音闷在胸腔里,"我怕它烧出来后,我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沾满陶土的手。她掌心那些烫伤的疤痕在暮色里泛红。"那就不回去。我们往前走。"
她抬头时睫毛挂着水珠。窗外最后一缕橘红色天光消失,窑房陷入昏暗。"这次,"她的声音比瓷片还脆,"我来烧。"
夜风卷起她围裙衣角,她抱着装有素胚的竹匣走在山道上。我提着燃料跟在半步之后,听见落叶碎裂的声音。"当年师祖送我进窑房那天..."她突然停步,匣中素胚映着月光,"说了句我现在才懂的话。"
我想接过竹匣却被拒绝。她指节因紧握而发白:"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
山下传来卡车轰鸣,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她斗笠被风吹翻,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我伸手欲扶斗笠,指尖触到她发间的凉意:"现在你听见什么?"
她重新戴好斗笠,夜风掀起她围裙一角:"碎瓷的声音,都是活下来的证据。"
她将素胚放进窑口的动作异常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我站在安全线外,感受到热浪舔舐皮肤。窑门合上前瞬间,她忽然回头:"你相信泥巴会呼吸吗?"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师祖留下的那些冰裂纹。
我想起初遇时她说过的同样问题。这次我点头:"就像你现在的心跳。"
窑门重重落下,隔开两个世界。我听见火焰吞噬木材的爆裂声,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敬畏。靠在窑墙边缓缓下滑,后背紧贴发烫的砖壁。透过观察孔,看见她蹲在火膛前的背影,单薄却坚定。
她将素银戒指取下时,月光正好落在案头。照片从戒指下微微翘起,背面模糊字迹隐约可见"爱"与"一万年"。
"你说过要带它去哪。"我看着她往火膛添柴。火星子往上蹿,照亮她侧脸。"现在轮到我问了?"
她没停手。金漆顺着裂纹流进掌心纹路,像条蜿蜒的河。"纽约。"她说得有点急,"他们要办国际陶艺展,想请咱们参展。"
我背包甩地上,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磨破,但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的影像还清晰——左边是瓷的师祖,右边是我曾祖父。"当年他们能让东西方交汇在这座窑房里。"我的手指划过照片边缘,"现在为什么不行?"
她捧起瓷片的动作突然变得轻柔。晨露滴在她斗笠边缘,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这些..."她低头看着碎片,"都是活下来的证据。"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她忽然抬手打断。她指尖抚过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模糊字迹:"火不灭,釉不止。"
"不是我带你去世界,"我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它带我们去彼此心里。"
她的泪坠进修补的瓷片裂缝,却笑着说:"那就烧一次更大的火。"
窑房深处传来新泥入窑的声响,混着远处卡车发动的轰鸣。她斗笠被风掀开,露出鬓角新生的白发。窑房烟囱飘起的灰烟被晨风搅散。我看她低头修补的瓷片,裂纹里还嵌着去年烧制失败时留下的灰烬。"这次不是展览。"她的声音比瓷片更脆,"是拍卖会。"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右手无名指戴着枚素银戒指,是师祖传下来的,戒面磨得发亮。阳光照在她手背,那些细小的烫伤疤痕像星星落了一地。"他们开价三百万。"我把照片收进背包夹层,"说只要'白釉'瓶。"
她手指猛地收紧。金漆顺着裂纹流进她掌心的纹路,像条蜿蜒的河。远处卡车发动的轰鸣声突然大起来,震得晾在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当年师祖把窑房钥匙交给我那天,"她忽然开口,"说了句我到现在才懂的话。"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背包里的手札被雾气洇湿,纸页粘连在一起,像那些怎么也揭不开的旧事。"他说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她终于抬头,眼底泛着水光,"可我现在听见的,都是碎瓷的声音。"
山风卷起她斗笠边的碎发。我这才发现她鬓角新添了几根白发,像是窑灰落在了黑绸上。
我伸手想替她理开发丝,却在触碰前收回。她脖子上有道淡青的血管,随呼吸轻轻起伏。"你要去对吗?"她问。
我点头:"但不是为了钱。"
她笑了,眼角泪痕闪着光。"我知道。"她突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让我一惊。她掌心的烫伤疤痕硌得我生疼。"但我害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折射着窑火,像冰裂纹里藏着的星光。"你记得第一次教我拉坯吗?"我问。
她点头:"你差点把泥胚摔在地上。"
"是你教我感受陶土的脉动。"我说,"现在我要教你别的。"
她松开我手腕,手指摩挲戒指:"什么?"
"感受我的心跳。"我握住她手,按在胸口。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让我想起第一次摸到冰裂纹瓶的感觉。
她突然抽回手,转身对着窑火:"别这样。"
"为什么?"我追上去,"你怕的不是瓶子,是我对吗?"
她没转身。"如果我烧不出'白釉'怎么办?"
"你会的。"我轻声说,"因为我在你心里烧了整整一万年。"
她猛地转身,撞进我怀里。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窑灰味,混着陶土的气息。她仰头看我,眼神像暴雨前的天空。"你真的懂它要去哪吗?"
"不是它要去哪,"我捧起她脸,拇指拂过她湿润的睫毛,"是我们要去哪。"
她突然推开我,抓起竹匣:"走吧。我们要去该去的地方。"
我跟着她穿过山道。夜风卷起她围裙,露出腰间一道旧疤。那是去年烧窑时留下的?我记得当时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涂药。现在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你还记得那天吗?"我问。
她脚步微顿:"哪天?"
"你教我用左手拉坯,我总是失败。"
"你最后成功了。"她继续往前走,"就在雷声响起的时候。"
"因为你在我身边。"我说,"现在换我陪你。"
她停下脚步。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最怕的不是烧不出'白釉'。"
"是什么?"
"是当你离开后,我该怎么继续烧窑。"
我伸手想抱她,却被她躲开。"先完成这个。"她举起竹匣,"然后我们再说别的。"
我看着她走向山下,身影渐渐隐入夜色。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和记忆中某个时刻重叠。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离开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她还会回来。
回到窑房,我看见她正在准备素胚。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你什么时候染上白发的?"我问。
她没抬头:"去年冬天。"
"是因为烧窑吗?"
"是因为等待。"她终于抬头看我,"等一个能听懂火说话的人。"
我走到她身边,看见照片从戒指下微微翘起。背面模糊字迹隐约可见"爱"与"一万年"。我想起那个传说,"白釉"瓶会随着主人的情感变化而产生裂纹。
"要开始了。"她站起身,"你准备好见证真正的'白釉'了吗?"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说。
她笑了,眼角泪光闪烁。"那就让我们一起,烧一次更大的火。"
窑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照亮我们共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