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外告白

夜风卷着窑灰扑面而来。瓷抱着竹匣快步走在前面,围裙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我提着燃料跟在半步之后,听见落叶碎裂的声音混着她脚步声。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能清楚看见她斗笠下新生的几根银丝。

"你相信泥巴会呼吸吗?"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比脚下枯叶更轻,却像惊雷劈开寂静。

她猛地停住。竹匣里的素胚映着月光泛起微光,像是回应我的问题。斗笠被夜风掀翻的瞬间,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当年师祖..."她突然开口,却又止住。重新戴好斗笠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山下传来卡车轰鸣,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我看着她继续往前走,伸手想扶她却被拒绝。她指节因紧握而发白:"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

老窑厂就在半山腰处。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在月光中飞舞,像冻结的窑灰。她抚摸墙上龟裂的砖块,指尖留下淡淡银痕。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这里烧过最完美的裂纹。"月光照亮她腰间旧疤,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在呼吸。

我想起背包里的照片。边角已经磨破,但左边是瓷的师祖,右边是我曾祖父。他们并肩而立,神情专注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当年他们能让东西方交汇在这里。"我把照片放在她面前,"现在为什么不行?"

她捧起瓷片的动作突然变得轻柔。晨露滴在她斗笠边缘,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这些..."她低头看着碎片,"都是活下来的证据。"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她忽然抬手打断。她指尖抚过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模糊字迹:"火不灭,釉不止。"

"不是我带你去世界,"我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它带我们去彼此心里。"

她笑了,眼角泪光闪烁。"那就烧一次更大的火。"

窑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照亮我们共同的命运。我靠在窑墙边,看着火光透过观察孔映在瓷背上的影子。她的影子单薄却坚定,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司。

火焰吞噬木材的爆裂声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窑房时的恐惧,但现在这声音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还记得第一次烧窑的事吗?"我问她。

她没回头,继续往火膛添柴。火星子往上蹿,照亮她侧脸。"你当时吓得连门都不敢关。"

"是因为你说泥巴会呼吸。"

"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没有回答。窑门合上前那句"就像你现在的心跳"还悬在空气里,像一团未散的雾气。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案头。瓷的素银戒指躺在照片旁边,戒面磨得发亮。她突然转身:"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知道什么?"

"我们的曾祖父是朋友。"她指着我手里的照片,"师祖说过他们年轻时经常在这座窑房里讨论东西方的艺术融合。"

我低头看照片。那些字迹越来越模糊了,只剩下"爱"和"一万年"还能勉强看清。

"你觉得为什么他们能让东西方交汇在这里?"瓷沉默了一会。

"因为他们都听得见火说话。"

远处又传来卡车的轰鸣。这次比之前更近,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瓷的斗笠被风吹翻,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

"纽约那边说要办国际陶艺展。"她说,"想请我们参展。"

我把照片收进背包夹层。纸页被雾气洇湿,粘连在一起。那些字迹越来越模糊了,只剩下"爱"和"一万年"还能勉强看清。

"他们开价三百万。"我把背包放在地上,"说只要'白釉'瓶。"

瓷的手指猛地收紧。金漆顺着裂纹流进她掌心的纹路,像条蜿蜒的河。远处卡车发动的轰鸣声突然大起来,震得晾在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当年师祖把窑房钥匙交给我那天,"她忽然开口,"说了句我到现在才懂的话。"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说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她终于抬头,眼底泛着水光,"可我现在听见的,都是碎瓷的声音。"

山风卷起她斗笠边的碎发。我这才发现她鬓角新添了几根白发,像是窑灰落在了黑绸上。

我伸手想替她理开发丝,却在触碰前收回。她脖子上有道淡青的血管,随呼吸轻轻起伏。

"你要去对吗?"她问。

我点头:"但不是为了钱。"

她笑了,眼角泪痕闪着光。"我知道。"她突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让我一惊。她掌心的烫伤疤痕硌得我生疼。

"但我害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折射着窑火,像冰裂纹里藏着的星光。

"你记得第一次教我拉坯吗?"她点头:"你差点把泥胚摔在地上。"

"是你教我感受陶土的脉动。"我说,"现在我要教你别的。"

她松开我手腕,手指摩挲戒指:"什么?"

"感受我的心跳。"我握住她手,按在胸口。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让我想起第一次摸到冰裂纹瓶的感觉。

她突然抽回手,转身对着窑火:"别这样。"

"为什么?"我追上去,"你怕的不是瓶子,是我对吗?"

她没转身。"如果我烧不出'白釉'怎么办?"

"你会的。"我轻声说,"因为我在你心里烧了整整一万年。"

她猛地转身,撞进我怀里。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窑灰味,混着陶土的气息。她仰头看我,眼神像暴雨前的天空。

"你真的懂它要去哪吗?"

"不是它要去哪,"我捧起她脸,拇指拂过她湿润的睫毛,"是我们要去哪。"

她突然推开我,抓起竹匣:"走吧。我们要去该去的地方。"

我跟着她穿过山道。夜风卷起她围裙,露出腰间一道旧疤。那是去年烧窑时留下的?我记得当时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涂药。现在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你还记得那天吗?"我问。

她脚步微顿:"哪天?"

"你教我用左手拉坯,我总是失败。"

"你最后成功了。"她继续往前走,"就在雷声响起的时候。"

"因为你在我身边。"我说,"现在换我陪你。"

她停下脚步。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最怕的不是烧不出'白釉'。"

"是什么?"

"是当你离开后,我该怎么继续烧窑。"

我伸手想抱她,却被她躲开。"先完成这个。"她举起竹匣,"然后我们再说别的。"

我看着她走向山下,身影渐渐隐入夜色。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和记忆中某个时刻重叠。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离开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她还会回来。

回到窑房,我看见她正在准备素胚。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你什么时候染上白发的?"我问。

她没抬头:"去年冬天。"

"是因为烧窑吗?"

"是因为等待。"她终于抬头看我,"等一个能听懂火说话的人。"

我走到她身边,看见照片从戒指下微微翘起。背面模糊字迹隐约可见"爱"与"一万年"。我想起那个传说,"白釉"瓶会随着主人的情感变化而产生裂纹。

"要开始了。"她站起身,"你准备好见证真正的'白釉'了吗?"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说。

她笑了,眼角泪光闪烁。"那就让我们一起,烧一次更大的火。"

窑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照亮我们共同的命运。夜风卷着窑灰扑面而来。瓷抱着竹匣快步走在前面,围裙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我提着燃料跟在半步之后,听见落叶碎裂的声音混着她脚步声。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能清楚看见她斗笠下新生的几根银丝。

"你相信泥巴会呼吸吗?"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比脚下枯叶更轻,却像惊雷劈开寂静。

她猛地停住。竹匣里的素胚映着月光泛起微光,像是回应我的问题。斗笠被夜风掀翻的瞬间,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当年师祖..."她突然开口,却又止住。重新戴好斗笠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山下传来卡车轰鸣,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我看着她继续往前走,伸手想扶她却被拒绝。她指节因紧握而发白:"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

老窑厂就在半山腰处。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在月光中飞舞,像冻结的窑灰。她抚摸墙上龟裂的砖块,指尖留下淡淡银痕。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这里烧过最完美的裂纹。"月光照亮她腰间旧疤,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在呼吸。

我想起背包里的照片。边角已经磨破,但左边是瓷的师祖,右边是我曾祖父。他们并肩而立,神情专注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当年他们能让东西方交汇在这里。"我把照片放在她面前,"现在为什么不行?"

她捧起瓷片的动作突然变得轻柔。晨露滴在她斗笠边缘,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这些..."她低头看着碎片,"都是活下来的证据。"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她忽然抬手打断。她指尖抚过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模糊字迹:"火不灭,釉不止。"

"不是我带你去世界,"我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它带我们去彼此心里。"

她笑了,眼角泪光闪烁。"那就烧一次更大的火。"

窑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照亮我们共同的命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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