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的光芒无限
晨雾在书房窗棂上凝结成珠。瓷的手指正沿着信纸边缘慢慢摩挲,那些洇开的墨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我靠在檀木书架旁,看着她鬓角新添的银丝被晨光镀成淡金色。
"你看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指尖停在某个字迹模糊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隐约能辨认出"东西交汇"四个字,像是被某种特殊药水浸泡过,时隐时现地浮现在泛黄信纸上。
铜炉里的余烬突然爆开一点火星。瓷猛地合上信封,动作大得震落了桌边青瓷笔洗上的积灰。那枚笔洗骨碌碌滚到桌沿,被我伸手接住。
"你一直在等它回家。"我把笔洗轻轻放回原位,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手背。她没有缩回去,只是盯着掌心被压出的红痕看。
窗外传来早起的麻雀扑棱声。瓷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出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可我怕它回来后,我就不再重要。"
我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她起身时撞翻了藤椅,金属镶边的斗笠从椅背上滚落,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弯腰去捡时,我看见她后颈有道浅疤,形似冰裂纹瓶身的第一道裂痕。
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瓷抱着竹匣走在前面,斗笠带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经过老槐树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那时我以为烧不出'白釉'就等于失败。"她没回头,声音混在竹叶沙沙声里,"为了复原师祖的作品,我试过所有配方...直到遇见你。"
我跟着她踏上第三块青石板:"现在呢?"
"现在..."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竹匣,"失败或许是通向另一种完美的路。"话音未落,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她抬起脚,一块暗红色粉末正从石缝里渗出来。
老窑厂的破屋顶漏进一束阳光。瓷蹲在素胚碎片前,手指悬在半空。那些炸裂的瓷片上金线还在游走,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萤火虫。
"试试加银粉混合西方陶土?"我递过装着钴料的小罐。她手腕微微一颤,几粒银粉簌簌落在我的虎口。
"你会毁了配方..."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握住她的手掰开,发现她掌纹里嵌着深褐色的陶土渍。
"或者创造新的可能。"我抓起她沾满银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她猛地抽手,却把几缕银丝留在了我的衬衫领口。
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她睫毛上。我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漂浮,其中有颗银星正落在她鼻尖。她忽然将额头抵在我肩窝,发间的银丝刺得我鼻腔发疼。
"当年摔碎第一个素胚时,师祖说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她闷声说,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可这次...它说的是什么?"
我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让它告诉我们。"瓷抬头时,我瞥见她耳后有滴泪正在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蓝光。
清理到最后的碎片时,瓷的动作突然停住。那片碎瓷背面刻着半句西文诗,字母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她颤抖着念出开头:"For love..."
"Of ten thousand..."我接过残片,指腹抚过凹陷的刻痕。这是我们曾祖父共同留下的印记。
瓷忽然抓起铁铲搅动窑灰。腾起的烟尘中,她鬓角的白发若隐若现:"你说得对,它们该走向从未有人见过的方向。"
新的素胚入窑时,金线轨迹开始浮现成羽翼状图案。瓷封窑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当最后一块铁板合上前,她问我是否闻到泥巴的呼吸。
"不是呼吸,"我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是心跳。"
山风卷着窑灰扑进来。瓷抱起竹匣要走,却被我拦住去路。她指节因紧握而发白,指甲缝里的银粉簌簌掉落。
"你要放弃?"我问。她没回答,只是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戒面刻着的冰裂纹映着阳光,在我们之间投下细碎光影。
"我在听火说话。"她声音很轻,"现在它说的是...为了我们自己。"
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和记忆中某个暴雨夜重叠的刹那,瓷突然笑了。眼角泪光在火光中闪烁,像是釉料里未融化的金砂。
"那就让它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白釉'。"她推开我走进晨光里。我站在原地,看着窑火将她的背影拓印在斑驳砖墙上。山下卡车轰鸣声又响起来,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