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窑火在砖墙缝隙间游走,把瓷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在观察孔前,手指轻轻拂过铁板边缘的积灰。我看见她耳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金属光泽。
"温度上去了。"我递过水壶。
她没接,只是把放大镜往铁架上一搁。玻璃瓶身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我盯着她重新调整燃料配比的手。松木比例减少了三分之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暗红色粉末。喉头突然发紧:"你改了我的配方?"
"你也改了。"她没抬头,镊子尖挑起一撮陶土粉末,"掺了西方耐高温陶土。"
火舌在观察孔里猛地窜起,照亮她瞳孔里跳动的金芒。我想解释,却被她突然的动作打断——她掀开窑口铁板,热浪瞬间掀翻我的斗笠。
"你看!"她指着素胚表面,"这不是裂纹...这是伤口!"
我凑近观察。放射状纹路像蛛网般蔓延,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手心沁出冷汗:"这是更立体的层次..."
"层次?"她猛地转身,斗笠带子扫过我下巴,"每一道裂痕都要走向该去的地方!"
我按住她手腕时,掌心传来烫伤疤痕的灼热。她指甲深深掐进我虎口,却没挣脱。
窑火爆燃声中,我听见自己说:"也许它们该走向从未有人见过的方向。"
砖墙上我们的影子突然扭曲变形。火焰不知为何暴涨,将整个窑房染成血色。
瓷踉跄后退,撞翻了装满传统陶土的铁桶。白色粉末与暗红颗粒在地上划出泾渭分明的界线。
我俯身扶她时,瞥见斗笠内侧刻着的字迹。"火不灭,釉不止"几个小字被磨得发亮,边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胶痕——像是某次修补留下的痕迹。
"别碰!"她突然尖叫。
我这才发现素胚表面浮现第一道金线,像闪电劈开夜空。她颤抖着举起放大镜,呼吸喷在冰冷的镜片上:"它在动..."
我屏住呼吸。那道裂痕确实在延伸,却不像以往般僵直,而是带着奇异的韵律起伏。就像...就像心跳。
"你看,"我声音发涩,"它在呼吸。"
瓷的放大镜"当啷"掉在铁架上。我们同时看向对方,火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
她忽然抓起铁板封窑,动作急促得像是要关住什么。我伸手挡住她:"等等!"
"让火说话。"她甩开我,斗笠带子扫过我胸口。
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她鬓角新添的白发。那些银丝像是被窑火烧出来的,刺得我眼眶发疼。
山风卷着窑灰扑进来。瓷抱起竹匣要走,却被我拦住去路。她指节因紧握而发白,指甲缝里的银粉簌簌掉落。
"你要放弃?"我问。
"我在听火说话。"她声音很轻,"现在它说的是...别碰那个瓶子。"
我低头看她腰间旧疤。月光照在那道冰裂纹般的痕迹上,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摔碎的素胚。那时她说过,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
"如果我不放手呢?"我听见自己说。
瓷突然笑了。眼角泪光在火光中闪烁,像是釉料里未融化的金砂。
"那就让它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白釉'。"她推开我走进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窑火将她的背影拓印在斑驳砖墙上。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和记忆中某个暴雨夜重叠。山下卡车轰鸣声又响起来,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我蹲下来检查素胚。那道金线仍在缓慢延伸,轨迹越来越像...像曾祖父照片背面模糊的字迹。
窑灰簌簌落在后颈,带着灼烧后的余温。
瓷抱起竹匣要走,却被我拦住去路。她指节因紧握而发白,指甲缝里的银粉簌簌掉落。
"你要放弃?"我问。
"我在听火说话。"她声音很轻,"现在它说的是...别碰那个瓶子。"
我低头看她腰间旧疤。月光照在那道冰裂纹般的痕迹上,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摔碎的素胚。那时她说过,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
"如果我不放手呢?"我听见自己说。
瓷突然笑了。眼角泪光在火光中闪烁,像是釉料里未融化的金砂。
"那就让它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白釉'。"她推开我走进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窑火将她的背影拓印在斑驳砖墙上。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和记忆中某个暴雨夜重叠。山下卡车轰鸣声又响起来,震得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我蹲下来检查素胚。那道金线仍在缓慢延伸,轨迹越来越像...像曾祖父照片背面模糊的字迹。
我摸出裤袋里的放大镜。金线边缘泛着奇异的蓝光,随着呼吸节奏明明灭灭。手指刚触到素胚表面,就被突如其来的震颤惊得缩回手。它真的在动。
窑火突然发出低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慌忙后退,看着素胚表面第二道金线破茧而出。它们交叠着向不同方向延伸,宛如枝桠分叉的闪电。
"瓷!"我转身冲向门口,却只看见山路尽头晃动的斗笠影子。
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第三道金线就在这个时候亮起。这次是从裂缝中心向外辐射。每一道新出现的纹路都比前一道更粗壮,像是某种活物在寻找出路。
我抓起铁板想封窑,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掀翻。素胚开始发光。不是釉面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暖金色。那些本该是瑕疵的裂痕此刻像血管般跳动,在陶土里编织出精密网络。
雨滴砸在窑口铁板上,瞬间化作蒸汽腾空而起。
"原来如此..."我踉跄着扶住砖墙,掌心传来灼烧的刺痛。美利坚陶土的耐高温特性让裂痕突破了传统青瓷的极限,而瓷加入的暗红粉末正在催化某种未知反应。
第四道金线亮起时,整个窑房都在震动。竹架上的试验品接连坠落,碎片在空中划出金色轨迹。
我捂住口鼻冲向控制台,却在翻开配方笔记的刹那僵住动作。页角残留着半行模糊字迹,和素胚表面蔓延的纹路惊人相似。那是曾祖父的笔迹。
"别碰!"瓷的吼声穿透雨幕。
我回头时,正看见她挥动铁铲劈开进水管道。大量冷水注入窑口,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她浑身湿透地扑到观察孔前,斗笠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看清楚!"她拽过我的手按在窑壁上,"这就是你说的'从未有人见过的方向'"。
透过滚烫的金属网,我看见素胚内部的金线正在重组。它们不再随机蔓延,而是朝着某个特定方位汇聚。就像...就像河流归入大海。
"它在寻找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瓷抹开脸上的雨水,露出嘴角颤抖的笑意:"找回家的路。"
素胚表面的金线突然开始倒流。
那些蜿蜒的纹路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从末端一点点缩回起点。我死死盯着观察孔,掌心被窑壁烫出水泡都浑然不觉。瓷的斗笠还在门外山道上摇晃,雨水正顺着竹叶往下滴。
"它在...退化?"我喃喃自语。
身后的碎裂声比回答更直接。第一片瓷片坠地时带起金色尘雾,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生物突然苏醒。我慌忙后退,看着素胚表面绽开蛛网状裂痕——这次不是呼吸般的缓慢延伸,而是炸裂。
"瓷!"我转身冲向门口。
暴雨冲刷着山路。她的背影在第三个转弯处晃了晃,最终消失在祖坟方向。我追出去时踩到斗笠,金属镶边硌得脚心发疼。弯腰捡起时,内侧"火不灭釉不止"的刻字映进眼底,那几个字磨得越光亮,越衬得角落里新添的划痕刺眼——分明是"爱一万年"四个字。
山风卷着雨水灌进领口。我攥紧斗笠往祖坟跑,路过老宅时瞥见书房亮着灯。檀木书架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像某个佝偻着背的人。
碎瓷片的震颤声突然变得急促。我低头看裤袋,放大镜边缘透出诡异蓝光。那些金线消失后留下的空隙里,此刻浮现出更细密的纹路——不是裂痕,是字迹。
雷声劈在窑厂屋顶。我抱着斗笠冲进雨帘,却在第二块青石板前踉跄跪倒。指尖触到温热液体,摊开掌心全是银粉混着血珠。方才封窑时烫伤的疤开始抽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挑动皮肉。
祖坟前的青石供桌倒映着闪电。瓷正把竹匣往碑前推,指甲缝里的银粉簌簌落在青苔上。她没回头,声音却被雨幕送进耳朵:"师祖说过,白釉若现即是终结。"
"你怕它回家之后..."我话音未落,怀里的斗笠突然发烫。刻着"爱一万年"的位置蒸腾起白雾,在半空凝成模糊字形。
瓷猛地转身。斗笠反光映出她瞳孔里的金芒,和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那时她说烧窑要听得见火说话,说完就摔碎了第一个素胚。此刻她嘴唇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
"你说得对。"她伸手接住坠落的雨滴,"它找到归处后,就不需要我了。"
书房铜锁发出脆响时,我还没摸到门把。碎瓷片在裤袋里震动得愈发剧烈,放大镜映出的字迹越来越清晰。那分明是曾祖父的笔迹,写在某张泛黄信纸背面:"白釉不是终点,是东西交汇的见证。"
檀香从虚掩的门缝溢出。瓷的呼吸声突然停在我颈侧,带着沉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她手指拂过书架最底层的暗格,抽出一封火漆未封的信。泛潮的纸张展开时,第一句话就让我的血凝固了。
"若白釉归来..."瓷念到这里便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我手腕。信纸上墨迹晕染,恰好遮住了最关键的段落。
我夺过信凑近铜炉。火光舔舐纸背的刹那,隐藏文字浮现出来——和素胚内部金线轨迹完全一致。瓷的斗笠带子扫过我脸颊,这次不是挣脱,是主动贴近的动作。
"原来师祖当年..."她声音发颤,斗笠边缘的银粉开始融化。那些刻在内侧的字迹扭曲变形,最后凝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释然。
窑厂传来瓷器倾倒的巨响。我们同时回头,却在看见彼此眼神的瞬间停住脚步。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淌过门槛,将我们的影子融成一团。瓷忽然抓起我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颗心跳得异常急促的心脏。
"听,"她贴着我耳畔说,"它在找新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