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

窑口喷吐出的火焰在夜幕中疯狂舞动,仿佛下一秒便会挣脱束缚。金线的纹路于炽热高温中扭曲变幻,像是要逃离瓷胎的囚禁。我朝窑壁探出手,热浪汹涌而来,连睫毛都被烘烤得微微翘起。瓷蹲在燃料箱旁,调整着进氧口的角度,斗笠边缘的银粉在火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

“温度超过临界点了。”

她猛然起身封窑,铁板合上前的最后一瞬,目光里似有诀别之意。我瞧见她手指关节因用力紧握而泛白,指甲缝里的银粉簌簌掉落,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之前在斗笠内侧发现的刻字——那串模糊西文诗句的开头,和她此刻紧锁的眉头如出一辙。

封窑结束,瓷抱起竹匣就走,脚步比平日急促许多,斗笠带子在风中甩动,带着不安的节奏。山道上的碎石在脚下滚动,我追到转弯处,拦住她的去路。

“你是想放弃?还是怕自己不再成为‘白釉’的主人?”

我抓住她的手腕质问,触碰到她虎口处自己留下的半月形指甲印。她低头凝视着这道伤痕,喉咙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哽咽。

“我怕它成型之后,我就不再是‘白釉’的主人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月光下解开斗笠带子,露出后颈那道形似冰裂纹的旧疤。那是去年暴雨夜她教我左手拉坯时,被炸裂的素胚划出的伤口。

“你从来都不是它的奴隶,你是它的未来。”

我握住她攥紧的拳头,指腹拂过她掌心那些深褐色的陶土渍。那些刻痕分明是“爱”与“一万年”的笔画走向,和戒指内侧的铭文一模一样。

瓷忽然把额头抵在我肩窝,发间的银丝刺得我鼻腔发疼。

“听火说话的人,要为它选择归宿。”

她低声呢喃,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锁骨,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颗银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她鼻尖微微闪烁,映衬出她眼底复杂而隐秘的情绪。

当我接过竹匣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重新戴上戒指的动作上,那力度仿佛要将所有的决绝都注入其中。戒面的冰裂纹在远处窑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细碎的影子洒落在我们之间,像是无声的裂痕蔓延开来。记忆深处某个暴雨夜的雷声骤然炸响,与现实中震耳欲聋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仿佛时空在此刻崩塌重叠。

“那就让它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白釉’。”

瓷用力将我推开,随即转身朝着晨光的方向迈步而去。我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窑火的微光将她的身影映照在斑驳的砖墙上,仿佛要将那一刻永远镌刻进我的记忆深处。山下的卡车轰鸣骤然响起,震得竹架上的泥胚纷纷坠落,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那声响撕扯着我的心绪,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

最终,镜头定格在那一缕瓷发间,银丝微颤,刺得我鼻腔一阵酸涩。这细微的触感仿佛穿透了时间,与初见时那抹瓷粉轻落掌心的画面悄然重合,勾勒出一个无声却完整的圆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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