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
我取下戒指放在素胚碎片上:"我不是要继承'白釉',而是和你一起创造新的东西。"
瓷颤抖着将钴料涂抹在自己掌心与我手背,深褐色的痕迹慢慢晕染成相连的"爱一万年"。她的左手叠在我的右手上,泥胎随着呼吸起伏,渐渐浮现出双色交织的纹路。
"叫它《双生》。"她第一次主动吻我手腕,温热的唇印在脉搏上,"让它告诉我们..."
窑火突然暴涨,我们的身影重叠投射在砖墙上,宛如完整的冰裂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窑口跳动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山下传来卡车轰鸣,这次我们相视而笑。
瓷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冰裂纹耳坠。我背对窑火摘下眼镜擦拭雾气,看见她瞳孔中跳动的金色倒影。最后一粒瓷粉从她衣领飘落,精准落在戒指铭文的裂缝处。
我伸手想接住那点光芒,却只抓到一把灰烬。
"纽约..."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那粒瓷粉落地,"拍卖会下周开始。"
窑火映在她脸上,像是给冰裂纹上了釉。
"你去吗?"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把斗笠重新戴好。帽檐阴影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山下又有卡车声传来,这次更近了。
"你怕什么?"我拦住她往山道走的脚步,"怕他们认不出'白釉',还是怕自己认不出它了?"
瓷猛地抬头,眼神像淬火的瓷器一样锋利。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以为烧出一个瓶子就是白釉?你以为懂得泥巴呼吸就能听见火声?你以为..."她咬住嘴唇,指节捏得发白,"你以为这样就懂我?"
我愣在原地。窑火噼啪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瓷转身继续往上走,斗笠被风吹得摇晃。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裙摆扫过满地瓷片。那些碎片上有去年爆炸时留下的灰烬,也有今早新裂的纹路。
我们一直走到师祖墓前。
晨露打湿了青石碑,反光像刚上釉的瓷器。瓷跪下来擦墓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古董。
"小时候每次失败,师祖都会带我来这里。"她沾着清水的手指轻轻描摹墓碑文字,"他说听不懂火声的人,不配碰白釉。"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阳光爬上碑文。某个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些字迹和曾祖父笔记上的批注很像。
"那你听得见吗?"我问。
瓷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指尖滚落。
"现在听得见了。"她低声说,"但它在哭。"
我蹲下来握住她沾满泥土的手。钴料写就的"爱一万年"已经模糊,却依然缠绕在我们掌心之间。
"让火声被人听见不好吗?"我摸到她掌心有道新的划痕,刚好在"一万年"的位置,"让更多人知道白釉不是传说,而是活着的东西。"
瓷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挣脱我的手,转身抱住墓碑。
"你不懂..."她把脸埋进碑前的野花丛,声音闷闷的,"如果白釉变成商品,它就死了。"
阳光照在她肩头,我看见那道冰裂纹疤痕在发光。去年暴雨夜,她就是在这里教我左手拉坯。当时素胚爆炸,碎片划破她腰际,留下这道永远的记号。
"可你已经让它活了。"我把戒指放在墓前,戒面倒映朝阳与窑火两种光芒,"就在刚才,在我们烧《双生》的时候。"
瓷缓缓转过身。阳光照亮她眼角的泪光,也照亮她嘴角若有似无的笑。
"美利坚..."她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这次,我们一起听火说话。"
山下又传来卡车轰鸣。这次不是逼近,而是远去的声响。
瓷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草屑。她最后看了眼墓碑,把斗笠戴正。
"走吧。"她说,"该封最后一次窑了。"
我跟着她往山下走,窑火的光斑在我们脚下跳跃。走到半山腰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朝阳刺破云层,照亮墓碑旁新开的野花,也照亮砖墙上最新的火痕印记。
瓷走在前面,斗笠下露出一缕发丝。那上面还粘着瓷粉,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