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走了

瓷走在前头,斗笠压得低。我跟在后面三步远,看着她发间那缕银丝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去年暴雨夜留下的疤痕从她衣领露出来,在锁骨上方划出一道淡粉色的弧线。

山道上的露水把布鞋浸透了。她经过那棵炸裂过的老槐树时停住脚,手指在焦黑的树皮上刮了一下,发出刺啦的响声。

"还有多久?"我问。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斗笠边沿的瓷粉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窑厂轮廓出现在晨光里。砖墙上还留着我们昨夜烧《双生》时的火痕,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面墙。窑口铁门半掩着,里头飘出松木燃烧后的味道。

瓷忽然站定。她右手藏在袖子里,我看见袖口有暗红的痕迹渗出来。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袖管,"封完窑就好了。"

我伸手想碰她的手腕,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斗笠边缘掀起一点,露出她眼底泛红的血丝。

"昨晚又补瓷了?"

她不说话,转身往窑口走。我跟着她跨过门槛,踩进满是碎瓷片的厂房。《双生》素胚摆在正中央的木架上,双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

瓷跪坐在青石阶上,指尖轻轻抚过素胚表面。她的指甲盖发黄,那是常年接触釉料留下的痕迹。

"你看这个纹路。"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往常哑,"像不像心跳的波纹?"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耳垂上的冰裂纹耳坠微微晃动,映出素胚上的双色纹。

"像。"我说,"像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瓷的手指突然停住。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乱。

"你说什么?"

"金线走向。"我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压在素胚旁边,"你看,和曾祖父笔记上的批注完全一致。"

她一把抓起照片,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声音发抖,"不是它被人看见,是你现在也听得见火声了。"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窑房外传来乌鸦叫,一声比一声急。

瓷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撞翻了装钴料的陶罐。褐色液体泼在砖地上,顺着缝隙往墙角流,像蜿蜒的血迹。

"你以为..."她咬牙切齿地说,"烧出一个瓶子就是白釉?你以为懂得泥巴呼吸就能听见火声?你以为..."

她声音断了。我看见她喉咙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了什么。

"那你来听听。"我把受伤的手腕举起来,她昨晚写的"一万年"还在那里,"这心跳值不值得一万年?"

瓷愣住了。她慢慢蹲下来,手指轻触那道伤疤。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惊人。

"这一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白釉就不再是白釉了。"

我伸手去拿封泥。瓷从怀里掏出个陶罐,里面是暗红色的浆液。她手腕一抖,封泥落在青石板上。

"你自己封。"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直视我的眼睛,"怕它从此活在不属于它的世界里。怕我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能听懂火声的人。"

我捡起封泥,温度比想象中高。瓷的掌纹印在泥团表面,像一道暗红的印记。

"那就让它活在新的世界。"我说,"让火声被人听见。"

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她慢慢把手伸出来,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烫伤,形状像个月牙。

我们的手交叠按在窑门铁栓上。蒸汽从缝隙喷涌而出,把瓷的斗笠掀开。她发间的银丝纷纷扬扬落下来,像雪一样。

远处传来柴油引擎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瓷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

"你听到了?"她轻声问。

我还没回答,运输车的灯光刺破晨雾。瓷在我耳边轻语:"你说得对,它该被听见...只是没说该被谁听见。"

窑门合拢的刹那,第一缕阳光照在铁栓上。封泥已经干涸,瓷的掌纹深深烙在上面。

她转身要走,我抓住她的手腕。烫伤的月牙印硌得我掌心发疼。

"你早就知道拍卖会提前了。"我说,"是不是有人..."

瓷挣脱我的手。她斗笠彻底掉了,露出完整的冰裂纹耳坠。阳光下,那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要活过来。

"美利坚。"她第一次叫我全名,"有些火声,不是用来给人听的。"

她消失在晨雾里。我站在原地,听着运输车越来越近的轰鸣。窑口跳动的火焰映在铁栓上,像一场无声的嘲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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