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灭

窑火已经熄了。封泥在铁栓上凝固成暗红色的一团,瓷的掌纹像一道疤烙在那里。我站在窑口,看着运输车扬起的尘土在晨雾里飘散。

"你早就知道拍卖会提前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瓷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斗笠边缘的瓷粉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那道银丝还在她发间晃着,像是去年暴雨夜留下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白。

"是不是有人..."

我话还没说完,瓷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意味。她转过身时,冰裂纹耳坠在阳光下晃得厉害,那些细小的裂纹仿佛要活过来。

"有些火声,不是用来给人听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作品时的感觉——完美,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寒意。她的手还藏在袖子里,我看见袖口有暗红的痕迹渗出来。

运输车的引擎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些,柴油的味道混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飘进鼻腔。瓷的身影被车灯照得发亮,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窑厂墙根。

我想追上去,却被什么绊住了脚。低头一看,是昨晚烧制《双生》时留下的碎瓷片。它们散落在青石板上,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线。我弯腰捡起一块,发现裂痕里嵌着去年的灰烬。

远处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有人在砸窑厂外的老槐树。那棵炸裂过的树还立在山道上,焦黑的树皮被瓷刮出一道刺啦的响声。

我攥紧手中的瓷片,指节发白。瓷说过,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可现在,我听见的只有碎瓷的声音,还有她离开时留下的脚步声。

"你说得对,它该被听见...只是没说该被谁听见。"

瓷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想起她蹲在青石阶上抚摸素胚的样子,那时她说纹路像心跳的波纹。我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压在碎瓷片旁边。曾祖父笔记上的批注和金线走向完全一致。

运输车开走了。窑口跳动的火焰映在铁栓上,像一场无声的嘲笑。我伸手去碰封泥,温度比想象中高。瓷的掌纹印在表面,像一道暗红的印记。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瓷回来了,转身却只看到晨雾里晃动的树枝。碎瓷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记得瓷斗笠掀开时露出的银丝,记得她将额头抵在我肩上时说的那句话:"听火的人,得为火选择归宿。"我还记得她把戒指戴回去时的动作,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钉死在某个地方。

我站在原地,听着运输车越来越远的轰鸣。窑口的火焰已经熄了,可掌心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那个月牙形的印记硌得我手心发疼,就像瓷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真的要去纽约了吗?还是说,她从来就没打算跟我走?

风从山道吹来,带来一股潮湿的气息。我抬头看天,乌云正在聚集。这天气不太对劲,像是要下雨。可今天是拍卖会,纽约那边应该放晴了吧?

我蹲下来,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每一片都很轻,却压得我喘不过气。瓷说得对,这些碎片都是活下来的证据。可是,到底是谁活下来了?

运输车的声响彻底消失了。窑厂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砖墙上昨夜烧制《双生》时的火痕还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掌心的烫伤已经发红,月牙的形状越发清晰。这个印记,瓷是故意留下的吗?

远处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这一次,我确定不是错觉。那声音很急,像是有人在砸东西。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瓷斗笠留下的痕迹在青石板上蔓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跟着那些瓷粉往前走,直到看见老槐树下的那道焦痕。

树皮上还留着瓷手指刮过的痕迹,刺啦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我伸手去摸那道焦痕,却发现有什么粘在上面。

是一粒瓷粉。很小的一粒,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我把它放在掌心,和月牙烫伤叠在一起。

瓷说过,泥巴会呼吸。那现在,这片刻是不是也在呼吸?

乌鸦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我快点做出决定。我看着手中的瓷粉,突然明白了什么。

瓷没有离开。她只是选择了另一个归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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