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凛冽的晨风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策马狂奔的白婉龄脸上。她紧揽着身前瘫软的叶初蘅,那瘦小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冻土里刨出的石头,微弱的气息拂过白婉龄的脖颈,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感。身后,小镇方向传来的零星枪声如同丧钟的余音,提醒着她们刚刚逃离的血腥地狱。

“乌云”似乎也感受到了背上主人濒死的状态,四蹄翻飞,竭尽全力向着驻地的方向狂奔。荒原在颠簸的马背上急速后退,惨白的阳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人身上的沉重阴霾。

白婉龄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紧抱和策马而酸痛僵硬,肋下被叶初蘅膝顶的旧伤也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这些生理的痛苦,远不及她心中的翻江倒海。叶初蘅被拖离龟田尸体时那空洞的眼神,刑讯室里面对烙铁时死寂的灰败,还有此刻掌心那粘稠冰冷的触感——那是叶初蘅无意识攥着的、混合了血水和融化糖浆的污秽……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

那个深褐色的旧木盒,那点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卑微的甜,连同她所有的至亲,都被日本人的屠刀彻底碾碎,最终化为掌心里这摊污浊冰冷的粘腻。这哪里是糖?分明是一个孩子被战争撕碎的灵魂里,最后一点挣扎着想要抓住的、关于“家”的幻影,如今也彻底湮灭在血污之中。

白婉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酸涩得厉害。她低头,看着叶初蘅沾满血污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昏迷中不安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赤水河畔十二岁少女扭曲的嘶吼,油灯下虔诚藏糖的孤影,昨夜用母语泣血诅咒的疯狂,还有刚才刑架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激烈冲撞。

就在白婉龄心绪激荡、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悲怆压垮时,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冷……”

一声细若蚊蚋、带着破碎气音的呻吟,从叶初蘅干裂染血的唇间溢出。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和马蹄声淹没,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白婉龄。

她猛地收紧手臂,将那冰冷的身躯更深地拥入自己同样被寒风浸透、却试图提供一点微末温暖的怀里。“坚持住!快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叶初蘅似乎被这紧拥的动作唤醒了一丝意识。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沉重的头颅,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额头,无意识地蹭过白婉龄的下颌。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不再是死寂的灰烬,而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茫然地、努力地聚焦在白婉龄焦急的脸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叶初蘅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流和血沫。她的右手,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指缝间满是血污糖浆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了起来,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白婉龄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递了一下。

白婉龄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沾满污秽、微微颤抖的手。

“……白婉龄……”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和无限依赖的单音,终于从叶初蘅破碎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白婉龄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所有的复杂情绪——惊悸、怜悯、责任、被那声“还我糖”刺穿的愧疚、以及一路奔袭积压的沉重——在这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白婉龄”面前,轰然坍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和眼眶!

她没有任何犹豫,空出的那只手,坚定而温柔地,包裹住了叶初蘅那只递过来的、沾满血污和融化糖浆的冰冷的手。那粘腻污秽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温度。

“我在!”白婉龄的声音哽咽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她将叶初蘅冰冷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同样剧烈跳动的心口,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小蘅不怕!我在!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初蘅模糊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水雾终于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那一直紧绷着、充满了毁灭和死寂的身体,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彻底松弛下来,更深地偎进白婉龄的怀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细弱的呜咽。那只被白婉龄紧紧握住的手,也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摊开在她掌心,露出里面那团被体温和绝望彻底揉碎、与血污融为一体的、粘稠的糖浆痕迹。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荒原上狂奔的黑色骏马和相拥的两人身上。白婉龄紧紧抱着怀中这个终于卸下所有尖刺、只剩下脆弱和依赖的“冰疙瘩”,感受着她细微的抽泣和冰冷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那声“白婉龄”,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两人之间冰封的隔阂,也开启了一条用血泪和融化糖浆铺就的、沉重而温暖的归途。前路依旧凶险,但此刻,她们不再是孤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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