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驻地低矮的窑洞房终于出现在荒原尽头,如同汪洋中的孤岛。白婉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勒住缰绳,“乌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激起一片尘土,堪堪停在简陋的医疗站门口。
“卫生员!快来人!”白婉龄嘶哑的呼喊划破了驻地的寂静。
叶初蘅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房间。她像一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碎娃娃,高烧、伤口感染、严重的冻伤和更深的精神创伤同时折磨着她脆弱的生命。白婉龄寸步不离,用温水擦拭她脸上的血污,小心处理她那只曾死死攥着糖浆、如今指甲断裂、掌心伤痕累累的手。那只手,即使在昏迷中,有时也会神经质地抽搐,仿佛仍在寻找或紧握着什么。
高烧中的呓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母语的哭喊、无意义的音节,还有反复出现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绝望的两个字:“糖……我的……糖……”
每一次呓语,都像针一样扎在白婉龄心上。她紧紧握住叶初蘅没有受伤的手,一遍遍低语:“不怕了,小蘅,到家了……糖……以后我给你找,找好多……” 她不知道这承诺是否苍白无力,但她必须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在简陋但有效的治疗和精心照料下,叶初蘅的高烧终于退了。身体的伤口在结痂,但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茫然过后,沉淀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比之前面对酷刑时的灰败更让人心惊。她安静地躺着,望着屋顶漏下的光斑,不说话,不哭,也不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摊融化的糖浆彻底留在了地狱里。
白婉龄心急如焚,她尝试着和她说话,讲驻地的生活,讲外面战事的零星消息,讲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叶初蘅毫无反应,目光空洞。
转机出现在一个寒冷的清晨。一位手臂缠着绷带、刚从前线送下来的年轻战士,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一个小队如何陷入重围,战士们如何用身体掩护百姓撤退,最后如何引爆了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
“值……值了……换……换下……七个娃……”这是他咽气前最后一句话。
整个医疗站一片压抑的寂静。白婉龄和其他人默默地向烈士遗体致敬。她下意识地看向叶初蘅的床铺,心头猛地一颤。
叶初蘅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靠着冰冷的土墙。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上单薄的被子,指节泛白。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覆盖着白布的年轻战士。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眼泪,但那眼神深处,仿佛有沉寂的火山在酝酿,滚烫的岩浆正灼烧着冰冷的灰烬。
“为……什么?你们共产党人…那么傻?”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打破了持续多日的死寂。这是她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糖,不是关于自己的伤痛。
白婉龄快步走到她床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直视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因为他们是共产党人,是八路军战士。他们为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是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被鬼子残害的家,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孩子,将来都能吃上糖,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共产党……”叶初蘅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她想起了刑讯室里那些宁死不屈的身影,想起了眼前这个陌生战士平静赴死的眼神。那是一种与她个人复仇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让她死寂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的力量。
叶初蘅沉默了。她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自己摊开的、伤痕累累的手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糖浆粘腻冰冷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许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取代。那是一种将个人破碎的痛楚与更深广的愤怒、希望熔铸在一起的炽热光芒。
“我……要加入!”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发现了…国民…就是个懦夫…他…永远不会…缔造一个新国家…我要像你们一样!我要让那些鬼子……血债血偿!我要让……再也没有孩子……像我一样……连一块糖都保不住!”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脊梁却挺得更直了。那不是一时冲动的呐喊,而是一个灵魂在血与火的废墟中,在目睹了超越个体的牺牲与信念后,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强大的支点。
白婉龄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看到了那个在赤水河畔扭曲嘶吼的十二岁少女,那个在油灯下虔诚撒播希望的孤影,那个在绝望深渊中抓住她一声“白婉龄”的脆弱孩子……现在,这个饱经摧残的灵魂,主动选择了与黑暗抗争的道路,选择了将个人的血泪融入民族救亡的洪流。
她用力回握叶初蘅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传递过去:“好!我带你去找政委和共!这条路很难,很苦,会流血,会牺牲,但我陪你一起走!我们一起,把鬼子赶出去,让我们的家,真真正正地回来!”
窗外,凛冽的风依旧呼啸,但窑洞房内,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一个被战争彻底撕碎又艰难重铸的灵魂,在“共产党”三个字所代表的力量感召下,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叶初蘅眼中那团沉寂的死灰,终于被一种名为“信仰”的火焰彻底点燃,这火焰虽源于仇恨与悲怆,却必将照亮她未来充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抗争之路。她摊开的手掌,终于不再是徒劳地抓取幻灭的甜,而是准备紧紧握住战斗的武器和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