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叶初蘅的要求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相对平静的驻地医疗站激起了巨大的、带着强烈敌意的涟漪。

当白婉龄搀扶着刚刚能勉强下地、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叶初蘅,走进那间作为临时党支部活动室的低矮窑洞房时,原本正在低声讨论工作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审视和压抑的怒火。

坐在简陋木桌后的政委姓赵,是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抬起头,看到叶初蘅的瞬间,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显然,他认出了这个曾在战场上与他们针锋相对、甚至手上可能沾过同志鲜血的国民党少校。

“白婉龄同志,这位是?”赵政委的声音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警惕。

白婉龄能感觉到叶初蘅靠在她手臂上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回答:“报告政委,这位是叶初蘅同志。她……她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

“什么?!”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炸响。角落里,一个胳膊吊着绷带、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腾”地站了起来,正是之前质疑过白婉龄为何拼死救回“国民党军官”的老班长张铁柱。他怒目圆睁,指着叶初蘅,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入党?她?!一个手上沾过我们同志血的国民党少校?!政委,这……这简直是笑话!是侮辱!”

“就是!她凭什么?”

“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想混进来当探子!”

“白同志,你是不是被她蒙蔽了?她这种刽子手,就该……”

七嘴八舌的愤怒和质疑像冰冷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射向叶初蘅。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嘴唇死死抿着,几乎要咬出血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恨意,那是对她过去身份的憎恶,是血债累积的天然隔阂。白婉龄感到她身体微微颤抖,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肃静!”赵政委沉声喝道,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的喧哗暂时压了下去,但那股沉重的敌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稠地弥漫在空气中。他重新看向叶初蘅,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的最深处:“叶初蘅,你曾是国民党少校,是我们的敌人。你的手上,是否沾有我们共产党人、我们抗日志士的血?”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整个房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她。

叶初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白婉龄连忙用力扶住她。她抬起头,迎向赵政委那洞穿人心的目光,那双曾死寂、曾疯狂、如今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无法辩驳的坦诚。

“有。”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砂砾摩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在……在之前的围剿中……我执行过命令……追捕过你们的人……手上……有血债。”她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承认这些,比酷刑更痛。

房间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愤怒的低吼。张铁柱的眼睛都红了。

“那你现在,”赵政委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继续追问,“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加入这个你曾经追杀的政党?”

叶初蘅的胸膛剧烈起伏,她挣脱了白婉龄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那具依旧伤痕累累的身体。她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充满恨意和怀疑的脸,目光最后落在赵政委脸上,那眼神中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

“因为……我瞎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的悲怆,“瞎了十几年!被他们那套‘攘外必先安内’的鬼话蒙蔽了心!以为穿上那身皮,就能护住想护的人,守住该守的东西!”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中水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我护住了什么?我弟弟……就死在我面前!为了护住我给他的……一块糖!被日本人的刺刀……挑穿了!”她猛地抬起那只曾攥着糖浆、如今伤痕累累的手,指向门外,仿佛指向那遥远的、血淋淋的过去,“我穿着那身少校的皮,像个傻子一样为他们卖命,结果呢?我的家被日本人烧了!我的亲人被他们杀了!连我弟弟临死前……都喊着‘姐,糖没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混着无尽的屈辱和悔恨滚落下来,冲刷着脸上的苍白。

“是你们!”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婉龄身上,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复杂,“是你们让我看清了!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在打鬼子!谁才是真正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刑讯室里宁死不屈的是你们的人!荒原上为了掩护百姓同归于尽的是你们的人!把我这个……这个曾经的敌人从地狱里拖出来,一声声喊我‘姐’,告诉我‘回家’的……”她看向白婉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也是你们的人!”

“我恨!我恨日本人!我也恨透了过去的自己!恨透了那身让我瞎了眼的狗皮!”叶初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加入你们,不是为了洗白!我手上的血债,我自己背!但我的命,从今往后,要用来打鬼子!要用我这条命,去换更多孩子的糖!去换我们真正的家!去赎我的罪!”

她猛地挺直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我知道你们恨我!不信任我!没关系!你们可以考验我!可以把我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用我的血,我的命!去证明我不是探子,不是投机!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拿起枪,真正对准豺狼的机会!一个……能让我死得像个中国人的机会!”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土坯房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那不再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狡辩,而是一个被血与火彻底烧醒、带着深重罪孽与无尽悲怆的灵魂,发出的泣血誓言。房间里的敌意依旧浓烈,但愤怒的咆哮停止了。张铁柱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的身影。赵政委深邃的目光,终于在她布满泪痕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上,停留了更久的时间。

白婉龄走上前,默默地、坚定地再次扶住了叶初蘅颤抖的身体。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声“姐”打开的归途,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荆棘密布,而叶初蘅选择踏入的,是一条需要用血与火,甚至可能是永恒的质疑来铺就的赎罪之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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