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叶初蘅那番声嘶力竭、字字泣血的剖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狭小的土坯房。风暴过后,留下的是死寂的凝重和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那赤裸裸的承认(“有血债”)、那痛彻心扉的悔悟(“我瞎了十几年”)、那近乎自毁的赎罪宣言(“用我的血,我的命去证明”),堵住了最激烈的谩骂,却无法立刻消融那冰冻三尺的恨意和不信任。
赵政委锐利的目光在叶初蘅苍白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扫过屋内神情各异的众人。张铁柱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最终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闷哼一声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再言语。其他几个原本义愤填膺的战士,也陷入了沉默,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那个摇摇欲坠却挺立如松的身影。
“叶初蘅,”赵政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你的过去,你亲口承认的血债,是客观存在的历史。这不是几句悔恨和决心就能抹去的。”
叶初蘅的脊梁绷得更直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或者说,审判。
“但,”赵政委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们党的大门,并非永远向出身清白的人敞开。我们看重的,是当下的立场,是未来的行动,是灵魂深处是否真正转向了人民。你的觉醒,你的痛苦,你的决心,我都看到了。”
白婉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叶初蘅身体的僵硬。
“不过,”赵政委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信任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血与火、靠忠诚与行动铸就的。鉴于你特殊的身份和过往,你的入党申请,不能按常规处理。”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而清晰:“叶初蘅同志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我提议,由支部全体同志对其进行严格的考察和考验。在此期间,她将以普通战士身份参与工作,接受最危险、最艰苦的任务。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将由支部同志共同监督、评判。是真心悔改、浴火重生,还是包藏祸心、伺机而动,让时间和行动来证明!大家有没有意见?”
“同意!”张铁柱第一个闷声应道,眼神依旧带着警惕,但那份纯粹的愤怒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了审视。
“同意!”
“同意!”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带着疑虑的赞同声。这已经是赵政委力排众议,为叶初蘅争取到的唯一可能的机会——一条用血肉去铺就的荆棘之路。
考验,立刻开始了。
叶初蘅被分配到炊事班帮忙,劈柴、挑水、烧火。沉重的劈柴斧震得她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扁担压在肩上,磨破的皮肉混着汗水,火辣辣的。总有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她去挑水,水桶会“不小心”被人碰翻;劈好的柴,有时会被“无意”踢散。没有人明着刁难,但那无声的排斥和冷眼,比酷刑更让人窒息。
“哼,细皮嫩肉的国民党官,能受得了这个?”一个年轻战士压低声音的嗤笑,清晰地飘进叶初蘅的耳朵。
她握着斧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旧日的骄傲和此刻的屈辱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更没有辩解,只是更加用力地挥下斧头,木屑飞溅。汗水混着灰尘,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更大的考验来自一次紧急情报传递任务。目标地点需要穿越一片日军巡逻频繁的封锁区。任务危险系数极高,通常是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员负责。
“我去。”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分配任务时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是叶初蘅。她站在角落里,身体依旧单薄,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张铁柱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鬼子机枪可不是吃素的!你认得清路?别到时候迷了路,把鬼子引到我们这来!”
“我在那边的防区驻扎过三年,”叶初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小路,我都刻在脑子里。封锁线上的明哨暗哨,巡逻队的规律,没人比我更清楚。我能最快、最安全地把情报送到。”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张铁柱充满怀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如果我被俘,或者有任何可疑举动,负责接应的同志可以立刻开枪。我身上,不会携带任何可能暴露驻地的信息,只有情报和……一颗光荣弹。”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赵政委都深深看了她一眼。主动选择最危险的任务,还主动提出让接应者拥有生杀大权,这几乎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来证明清白。
“……好!”赵政委最终拍板,“任务交给你。张铁柱,你带一组人负责外围接应,注意隐蔽,按计划行事。记住你的话,叶初蘅同志。”
“是!”叶初蘅挺胸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再是国民党那种花哨的礼节,而是带着八路军特有的简洁和力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叶初蘅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凭借着对地形的深刻记忆,在沟壑山林间急速穿行。敏锐的听觉捕捉着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犬吠,她总能提前规避。那份曾经用来对付共产党的战场经验,此刻被她用来对付共同的敌人。
在一个岔路口,她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处新设的暗哨,果断绕行,避免了接应小组可能的暴露。当她终于将密封的情报准确无误地塞进约定树洞,并发出安全的信号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返回途中,她甚至顺手摸掉了两个落单的鬼子哨兵,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冰冷的复仇快意。
当叶初蘅带着一身夜露和硝烟气息,悄无声息地回到接应点,将鬼子哨兵的身份牌交给张铁柱时,这位老班长捏着那冰冷的金属牌,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却眼神明亮的女孩,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几乎让她一个趔趄,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考验远未结束。但这一夜,叶初蘅用她的命、她的胆识、她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和对敌人的狠厉,在坚冰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传闻和憎恨中的“国民党少校叶初蘅”,她开始成为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敢把命押上赌桌、只为证明自己“能打鬼子”的战士。荆棘之路的第一步,她踏得鲜血淋漓,却也踏出了一线微光。白婉龄远远看着,看着她被张铁柱那重重一拍后微微踉跄却立刻站稳的背影,眼中既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她知道,她的“小蘅”,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而决绝地,走向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