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树洞情报任务的圆满完成,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驻地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难以忽视的涟漪。叶初蘅带回的不仅是至关重要的情报,还有两个染血的日军身份牌,以及张铁柱那沉默却沉重的一拍。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悄然松动了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质疑和冷眼并未完全消失,但性质悄然发生了变化。曾经纯粹的憎恶中,开始混杂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叶初蘅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身影,劈柴、挑水、照顾伤员,仿佛要将所有力气都耗尽在劳作中。但人们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她处理伤口时异常娴熟精准的动作——那是战场上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本能;她面对重伤员痛苦呻吟时,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厌恶,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和近乎笨拙的温柔;她总是选择最脏最累的活,仿佛要用汗水洗刷什么。

炊事班的老班长,一个平时话不多、总爱吧嗒旱烟袋的老兵,在一次叶初蘅默默清理完因“意外”打翻而糊满油污的地面后,破天荒地递给她一碗热气腾腾、稠得能立筷子的杂粮粥,里面罕见地漂着几片菜叶。“喏,吃了,别杵那儿像个木头桩子。” 语气依旧硬邦邦,但那碗粥的温度,却透过粗陶碗壁,一直暖到了叶初蘅冰冷的心底。她双手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日军小规模扫荡中。

一队鬼子不知如何摸到了驻地外围的警戒线,枪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驻地里大多是后勤人员和伤员,战斗力量薄弱。刺耳的哨声和“准备战斗!”的嘶吼声瞬间让驻地陷入紧张的战斗状态。

叶初蘅当时正在医疗站帮忙更换纱布。枪声一响,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眼中瞬间闪过属于“少校叶初蘅”的凌厉与决断。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窗户,指着侧后方一条被茂密荆棘掩盖的陡峭小径,语速快而清晰地对慌乱中的医疗站负责人喊道:“快!组织伤员和医护从那小路撤!那边荆棘厚,鬼子轻易发现不了,下去就是后山的石林,能藏人!我来断后!”

她的镇定和准确判断,在混乱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负责人愣了一下,看着叶初蘅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又瞥了一眼那条被她说中的隐蔽小径,立刻吼道:“听她的!快撤!”

伤员和医护人员在有限战斗人员的掩护下,迅速而艰难地向小径转移。叶初蘅则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猛地抄起墙角一支备用的“老套筒”,动作流畅地检查枪膛、压入子弹,随即一个翻滚,依托着土墙的豁口,毫不犹豫地向外射击!

“砰!砰!” 她的枪法精准得令人心惊。两个试图从侧面迂回的鬼子应声倒地。她的射击节奏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枪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和一种久经沙场的狠厉。这不再是训练场上的成绩,而是真正在血火中淬炼出的夺命本能。

“妈的!好枪法!” 旁边一个正在奋力还击的年轻战士忍不住低吼了一声,看向叶初蘅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敬佩。

张铁柱带着几个战士在正面死死顶住鬼子的冲击,压力极大。叶初蘅的存在,有效地压制了侧翼的火力,大大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她甚至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次出声提醒张铁柱注意隐蔽和规避可能的掷弹筒落点。

战斗异常激烈。一颗手榴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掀翻了泥土。叶初蘅被震得耳鸣眼花,额头被飞溅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她只是胡乱抹了一把,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再次扣动扳机。

终于,鬼子的攻势被暂时打退,留下几具尸体仓皇后撤。张铁柱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和汗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依旧趴在豁口处、枪口冒着青烟的身影。她的半边脸被血污覆盖,军装沾满泥土,但背脊挺直,握着枪的手稳定得可怕。

“报告班长,”叶初蘅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侧翼威胁解除,伤员和医护已按计划撤离后山石林,暂时安全。”

张铁柱大步走过去,没有看她的脸,目光却落在她握着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是执笔签署命令、佩戴白手套的“少校”的手,如今却沾满硝烟、泥土和敌人的血,稳稳地握着和他们一样的武器,守护着同一个目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用力握住了叶初蘅那只握枪的手腕。那是一个战士之间传递力量、表达认可的动作。他的手粗糙有力,带着滚烫的温度。

“干得不错,叶初蘅同志!” 张铁柱的声音依旧洪亮,但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的、带着硝烟味的认同,“枪法够硬!脑子也够用!”

这一声“同志”,从这位曾经最激烈反对她的老班长口中喊出,重逾千斤。

周围几个一起战斗的战士也围了过来,看向叶初蘅的目光彻底变了。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接纳。一个年轻战士甚至递过来一个水壶:“叶……叶姐,喝口水!擦擦脸!”

“叶姐……”这个称呼让叶初蘅浑身一颤。她看着张铁柱紧握自己手腕的大手,看着周围那些不再带着恨意、而是带着关切和敬意的面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温暖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心中那堵坚冰筑就的堤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用力地、无声地反握了一下张铁柱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落下。这一次,不再是屈辱和悔恨的泪,而是被认同、被接纳、真正找到归属的泪水。

当白婉龄带着撤往后山的医护人员和伤员安全返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叶初蘅被战士们围着,脸上血泪交加,却站得笔直。张铁柱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腕上,周围是战友们真诚的笑容和递过来的水壶、毛巾。

白婉龄的脚步停住了,眼眶瞬间湿润。她知道,那一声声“同志”、那一声“叶姐”,比任何仪式都更有力量。那堵名为“过去”的高墙,终于在血与火并肩的战斗中,在生死与共的守护里,被她的“小蘅”,用她的命、她的血、她的无畏和忠诚,生生凿开了一个缺口。阳光,正从那个缺口里,暖暖地照了进来。叶初蘅艰难的重生之路,终于踏过了最险峻的隘口,融入了这条用血与火铺就、却通向光明的洪流。接纳,并非遗忘过去,而是共同面向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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