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白婉龄低声哼着,熟练地给叶初蘅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包扎,鲜血很快浸透了纱布。她故意用力一勒。
“嘶——疼!轻点!白婉龄,你破事儿咋这么多?”叶初蘅疼得差点跳起来。
几分钟前,国民党追兵的叫嚣还回荡在林间:“给老子狠狠的打!打死叶初蘅赏十块现大洋!活捉那个叛徒赏八十块大洋另加一两烟土!”
子弹像泼水般扫射过来。“哟,初蘅,看来你在国民党那儿变得很抢手呀。”白婉龄趴在岩石后,还有闲心吹了声口哨。
“闭嘴。射你的敌人。”叶初蘅黑着脸。她也没想到国民党的背刺来得如此之快。“这什么破枪?”她抖了抖手中打光子弹的步枪,“那就肉搏!”
“国民党那帮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叶初蘅恨恨地想,“哪天我一把剪了那身狗皮官服,看他们还怎么得瑟!”
“好了,伤口暂时处理了,最近别碰水。”白婉龄背起简陋的医药包。叶初蘅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土,忽然道:“白婉龄,要不你认我当姐?以后有好东西我都给你。”
“唔,就你这德行?你当我妹还差不多。”白婉龄看着她,却不自觉地端详起叶初蘅那张即使染了硝烟也难掩英气的脸,“好了,我得去给其他伤员包扎了。”她转身欲走。
叶初蘅不满地哼了一声:“又搪塞我?”
“又找打?”白婉龄作势挥了挥拳头,随即又苦笑一声,声音低了下来,“那事儿……等我们都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你俩扯皮子扯够呛?老子是没用了还是死了?能让你们回不来?!” 一个洪亮又带着怒气的嗓音炸响。原来是班长老张(张铁柱)背着口大铁锅路过。
“啊……张班长,没、没事儿。”叶初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从地上跳起来,耳朵尖有点发红。白婉龄则趁机笑着跑开了。
那天的阳光很大,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幽香仿佛能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次遭遇战和叶初蘅负伤后脱口而出的“剪了狗皮官服”的气话,不知怎地在驻地小范围传开了。这带着强烈决裂意味的宣言,连同她胳膊上那道为掩护战友撤退而留下的狰狞伤口,像两把无形的凿子,在同志们心中那块名为“隔阂”的坚冰上,又凿深了几分。
叶初蘅的伤没好利索,就又固执地回到了炊事班。劈柴时,伤口牵扯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动作却不曾慢下半分。这一次,当她再次弯腰去扶那桶“意外”被碰倒的水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先她一步稳稳提起了水桶。
是张铁柱。
他没看叶初蘅,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伤没好透就别逞能!水我来挑,你去把那边灶火看住了,别糊了锅!” 命令式的口吻,却少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关照?叶初蘅愣了一下,低低应了声“是”,默默走到灶膛前坐下。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亮了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几天后,驻地组织了一场小型的战斗总结会。赵政委特意提到了那次反伏击战。“……在敌众我寡的危急关头,叶初蘅同志临危不乱,战术得当,有效阻击了敌人侧翼,为伤员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并身先士卒,英勇负伤!这种为了战友、为了革命事业奋不顾身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叶初蘅同志”这个称呼,从政委口中清晰地说出,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叶初蘅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微微蜷缩着,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感受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带着惊讶、探究,甚至……一丝认同。
散会后,一个之前总对她冷眼相待的年轻战士小刘,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叶……叶姐,” 这个称呼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红,“那个……你那手驳壳枪甩枪连射真厉害!能……能教教俺不?”
叶初蘅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心头猛地一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下午训练场,我教你。”
这像是一个信号。坚冰开始加速消融。
白婉龄发现,叶初蘅的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包用干净手帕包着的、驻地附近采来的野山枣,红彤彤的,带着晨露的湿润。她去河边洗衣,会有大娘顺手把她盆里几件厚重的衣服捞过去一起捶打,边捶边说:“闺女家家的,细皮嫩肉的,少沾点凉水!” 训练场上,当她示范战术动作时,围观的战士越来越多,眼神专注而敬佩。连张铁柱,也再没为难过她,偶尔还会在她劈完一大堆柴后,丢过来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硬邦邦地说:“垫吧垫吧!别饿晕了耽误干活!”
真正的归属感,是在一个雨夜悄然降临的。
驻地接到命令,需要紧急转移一批重要物资。任务繁重,人手紧张,雨又下得极大,山路泥泞难行。叶初蘅二话不说,扛起一个沉重的木箱就走。泥水没过脚踝,雨水模糊了视线,肩膀被粗糙的绳子磨得生疼,她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好几次滑倒,箱子重重砸在身上,她闷哼一声,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扛起。
“叶姐!我来搭把手!”小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过来和她一起抬起箱子。
“初蘅,这边路滑,跟我走这边!”另一个战士在前面引路。
张铁柱更是直接把她肩上的绳子抢过去大半,扛在自己更宽阔的肩上,吼了一声:“跟紧了!别掉队!”
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叶初蘅却感觉心口滚烫。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在荆棘中跋涉。她的身边,是并肩的战友;她的肩上,是共同的责任;她的前路,是大家用脚步踏出的、通往光明的泥泞小道。
物资安全送达临时隐蔽点。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简陋的草棚里,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却洋溢着完成任务的轻松。有人生了堆小火,大家围坐着烘烤衣物,分着有限的干粮。
白婉龄挤到叶初蘅身边坐下,递给她半块烤得焦黄的饼子。火光跳跃,映照着叶初蘅沾满泥点却异常明亮的侧脸。白婉龄看着她,轻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初蘅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却真实的脸——张铁柱正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大家哄笑;小刘在笨拙地拧着湿透的绑腿;递给她山枣的大娘慈祥地看着这群“孩子”……她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如同冰封的河面终于迎来春日的暖阳,坚冰碎裂,清澈的河水汩汩流淌。
她没有直接回答白婉龄的问题,只是将身体轻轻靠在了白婉龄同样湿漉漉的肩膀上,像那次在荒原马背上寻求依靠一样,声音带着雨水的清润和前所未有的安宁:
“白婉龄……我好像,真的到家了。”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温暖地笼罩着这群在风雨中同舟共济的战士。叶初蘅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用血与火、汗水与信任换来的接纳与温暖。她知道,这条路依然漫长而艰险,但她不再孤单。她的根,终于扎进了这片曾经敌对的土壤,在共同的信仰和浴血奋战中,开出了名为“同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