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悠扬的草原长调仿佛还在草棚里萦绕,那份由歌声带来的温暖与亲近感,悄然拉近了叶初蘅与每一个战友的距离。“叶姐”、“初蘅同志”的称呼变得自然而然,那些曾经冰冷的审视目光,如今被真诚的笑意取代。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证明自己的“前少校”,她成了这个集体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枪法精准、头脑冷静、能唱动听山歌的叶初蘅。
驻地的生活依旧艰苦而忙碌。在一次难得的短暂休整间隙,后勤部门意外地分发下一点极其珍贵的补给品——每人指头大小的一小块粗粝的、带着焦糖香味的黑糖块。这对长期缺乏甜味滋养的战士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叶初蘅也领到了属于她的那一小块。当那深褐色、带着不规则棱角的小东西落在掌心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糖……这个字眼,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弟弟临死前那声“姐,我的糖……”的微弱哭腔,刑架上掌心那滩冰冷粘腻的血污糖浆……无数尖锐的记忆碎片呼啸而至,让她几乎窒息。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欣喜地放入口中,而是紧紧攥着那块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默默地走到驻地边缘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她低着头,长久地凝视着掌心的糖块,仿佛那不是糖,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四周是战友们小口珍惜地吮吸糖块、发出满足喟叹的声音。那细微的、带着幸福感的声响,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将那块小小的黑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粗粝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焦糊味的、并不纯粹的甜意弥漫开来。这味道与她记忆中弟弟珍藏的、那块早已模糊了具体滋味的糖截然不同。然而,就是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甜,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底那扇尘封着无尽悲怆与愧疚的闸门。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也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哽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躲在角落里独自品尝着那份迟来的、混杂着巨大痛苦的“甜”。
“叶姐?”一个带着疑惑的清脆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叶初蘅猛地一惊,像受惊的小兽般迅速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想要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动作却因为慌乱而显得笨拙。
小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糖,他歪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叶姐,你……你怎么躲这儿吃糖还哭鼻子啊?是不是……是不是这糖太苦了?还是……” 少年人想象力丰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以前……没吃过糖啊?”
这句无心却直指要害的问话,像一道惊雷,瞬间让周围几个也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战士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叶初蘅身上。白婉龄和张铁柱也闻声走了过来。
叶初蘅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血色尽褪,窘迫和深埋的痛苦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流下。
白婉龄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糖”对叶初蘅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弟弟短暂生命里最后一点卑微的快乐,是她所有亲人和家园被毁灭的象征,是她最深重罪孽与无尽悔恨的源头。她快步上前,想要替叶初蘅解围。
然而,张铁柱的动作比她更快。这个平日里粗声大气的老班长,此刻却异常沉默。他走到叶初蘅面前,没有看她的泪眼,目光却落在她紧握的、沾着泪水和泥土的拳头上——那拳头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赫然躺着他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完整的黑糖块。
“喏,”张铁柱的声音出奇地低沉,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笨拙却沉甸甸的关怀,“我那块……还没动。拿着。”
叶初蘅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铁柱掌心的糖块,又抬头看向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此刻却异常柔和的脸。
“我……我也有!”小刘也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糖递过来。
“我的也给你,叶姐!”
“还有我的!”
周围的战士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摊开手掌,献宝似的将自己那份珍贵的糖递到叶初蘅面前。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没吃过糖”。他们只是用最朴实的行动,表达着战友之间无声的理解和慰藉。那一点点的甜,是他们能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
看着眼前一只只摊开的手掌,和那一块块小小的、深褐色的糖块,叶初蘅的泪水彻底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痛苦,而是一种被巨大暖流冲击得无法自持的感动。她像个迷路太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她满怀敌意、如今却将最珍贵之物捧给她的亲人,泣不成声。
她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接大家递来的糖,而是缓缓摊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而那块小小的黑糖,早已在泪水和紧握中融化了大半,黏糊糊地沾在掌心,只剩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掌心那点融化的糖渍,又抬头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吃……吃过了……很甜……谢谢……谢谢大家……”
白婉龄走上前,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用自己的袖子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泥污,低声道:“傻丫头,以后……糖会有的,好日子也会有的。咱们一起挣。”
叶初蘅用力点头,泪眼朦胧中,她看着掌心那点黏腻的糖渍,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下,竟也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芒。那不再是血污中冰冷的绝望,而是融入了泪水、泥土和战友们掌心温度的,新生的、带着苦涩回甘的甜。她终于可以不再躲避,不再恐惧,而是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和此刻的温暖,真正地、坦然地,去品尝属于未来的每一份甜意。她知道,她的“家”人们,已经用最朴素的行动,接住了她最深的伤痕,并给予了她继续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