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蜂窝
“树上睡觉”事件让叶初蘅成了驻地经久不衰的笑谈,也让她在张铁柱那里彻底挂上了“不省心”的标签。每次看到她往老槐树那边溜达,老班长那洪亮的嗓门必定如影随形:“叶初蘅!离那棵树远点!再敢上去,老子就把树给你砍了当柴烧!” 叶初蘅只能讪讪地缩回脚,对着树干投去一个“依依不舍”的眼神。
然而,树上的风景和那份远离尘嚣的宁静,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况且,她最近发现了一个新的“目标”。
驻地附近那片稀疏的杂木林边缘,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枝桠间,不知何时筑起了一个硕大的蜂巢。黄褐色的巢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进进出出的野蜂发出低沉而忙碌的嗡鸣。这景象对驻地其他人来说意味着危险和敬而远之,但对从小在草原和山林间摸爬滚打的叶初蘅来说,却代表着另一种可能——蜂蜜。
白婉龄入秋后染了点风寒,夜里咳得厉害。驻地缺医少药,只有些效果甚微的草药。叶初蘅看着白婉龄日渐憔悴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着急。她记得草原上的老人说过,野蜂蜜润肺止咳,是极好的东西。
一个大胆(或者说莽撞)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掏蜂窝!弄点蜂蜜给白姐!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知道张铁柱要是知道了,非把她绑起来不可。她也知道野蜂蜇人有多疼。但想到白婉龄压抑的咳嗽声,那份担忧和急于回报的心情就占了上风。
“就这一次!小心点,动作快,拿到蜜就跑!” 她给自己打气,同时也做足了“功课”。她悄悄观察了蜂群活动的规律,选了一个午后阳光最烈、蜂群相对没那么活跃的时间。又偷偷从炊事班“借”了顶边缘能垂下来遮住脸颈的破草帽,找白婉龄要了点驱虫防蛇的刺鼻草药汁(谎称自己怕蚊虫),厚厚地涂在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上。最后,她用边区那种厚实的土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装备完毕,她像一只准备执行特殊任务的侦察兵,避开众人的视线,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杂木林。
老榆树下。蜂巢高悬,嗡鸣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叶初蘅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手脚并用,凭借着过人的攀爬技巧,迅速而轻盈地向蜂巢靠近。浓密的枝叶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离目标越来越近,蜂群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嗡鸣声陡然加剧,几只负责警戒的野蜂开始在她周围盘旋,试探性地靠近她涂满药汁的手腕。叶初蘅屏住呼吸,动作更加小心,终于攀到了与蜂巢平行的一根粗壮树枝上。
成败在此一举!她迅速解下腰间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用厚布和油纸临时缝制的简陋袋子,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一根长长的、顶端绑了浸油布条的树枝——这是她准备的“火把”,万不得已用来驱散蜂群的最后手段。她的目标是蜂巢边缘储存蜂蜜的巢脾。
她小心翼翼地将袋子口对准目标,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伸向巢脾边缘,试图用巧劲掰下一小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蜂巢的瞬间!
“嗡——!!!”
整个蜂巢仿佛瞬间炸开了锅!巨大的、愤怒的嗡鸣声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无数被惊扰的野蜂如同被捅了老窝的马蜂(虽然它们就是蜂),疯狂地倾巢而出,形成一股褐黄色的、带着致命威胁的旋风,劈头盖脸地向叶初蘅涌来!
“不好!” 叶初蘅头皮发麻,暗叫一声!她反应极快,立刻放弃了取蜜,一手猛地挥动点燃的树枝火把(布条太小,火苗微弱),一手将袋子胡乱罩在头上,身体拼命向后缩去!
然而,愤怒的蜂群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几只悍不畏死的野蜂已经突破了火把微弱的防线,狠狠蛰在她裹着厚布的手臂和脖颈连接处!剧烈的、火烧火燎般的疼痛瞬间传来!
“嘶!” 叶初蘅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火把差点脱手!更多的野蜂循着气味和动静扑了上来!她只能拼命挥舞着火把,在树枝上艰难地腾挪躲避,像在跳一场惊险万分的死亡之舞。草帽被蜂群撞得歪斜,厚布也被几只野蜂钻了空子,手臂上又传来几下刺痛。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树林外响起:
“叶——初——蘅——!!!你个作死的丫头片子!又在搞什么鬼?!”
是张铁柱!他刚好带人巡逻到附近,听到了树林里不同寻常的巨大嗡鸣和隐约的动静,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冲了过来!
这一声怒吼,不仅惊得叶初蘅手一哆嗦,也仿佛吸引了部分蜂群的“仇恨值”。一小股野蜂调转方向,朝着声音来源扑去!
“班长小心!是蜂子!” 跟在张铁柱身后的战士惊呼!
张铁柱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怵这些带刺的小东西!一看那黑压压一片冲自己飞来,脸都绿了!但他反应也是极快,一边挥舞着帽子驱赶,一边对着树上那个被蜂群围攻、狼狈不堪的身影气急败坏地咆哮:“你!你他娘的掏蜂窝?!叶初蘅!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给老子滚下来!快跑啊!愣着等死吗?!”
树下乱成一团,树上险象环生!叶初蘅也顾不上取蜜了,保命要紧!她强忍着身上多处火辣辣的剧痛,瞅准一个空档,将手中的小火把猛地掷向蜂巢方向(虽然效果甚微),然后抱着头,不管不顾地从树上往下溜!动作因为疼痛和慌乱而显得笨拙,好几次差点踩空!
“接住她!” 张铁柱一边狼狈地躲避着追兵般的野蜂,一边对着手下怒吼。
几个战士也顾不上蜂子了,硬着头皮冲过去。叶初蘅几乎是半摔半跳地落了下来,被两个战士七手八脚地架住,没命地往林子外跑!张铁柱殿后,挥舞着衣服,一边驱赶追来的零星野蜂,一边破口大骂:
“跑!快跑!别回头!叶初蘅!你给老子等着!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哎哟!” 一只漏网之蜂在他后颈狠狠来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骂得更凶了。
一群人如同被鬼追着,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杂木林,直到跑出老远,确认蜂群没有追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叶初蘅被放下来,浑身发软,草帽歪了,裹着的厚布也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赫然肿起了好几个又红又亮的大包,疼得她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张铁柱喘着粗气,后颈也肿起一个大包,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瞪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看着她脸上手上的包,又气又心疼,那火气简直能把天都烧个窟窿!他指着叶初蘅,手指都在哆嗦,怒吼声震得树叶都在抖:
“你!你!你真是能耐了!叶初蘅!树上睡觉不够,又跑去捅马蜂窝?!你当你是孙猴子大闹天宫啊?!啊?!你想干什么?!想上天?!还是想把自己蜇成个猪头?!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能要人命?!啊?!”
“我……我……” 叶初蘅又疼又委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带着哭腔辩解,“我……我就是想弄点蜂蜜……给白姐……她咳得厉害……”
“蜂蜜?!” 张铁柱的怒吼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瞪着叶初蘅,又看看她肿起的包,再看看她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却还惦记着白婉龄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噎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蠢丫头!白队长缺你那口蜜吗?”,可看着那双含着泪、带着纯粹担忧的眼睛,这话怎么也骂不出口。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旁边一棵无辜的小树狠狠踹了一脚,树干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
“你……你……” 他转回身,指着叶初蘅,憋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和浓浓后怕的咆哮,声音都劈了叉:
“你气死老子算了!!!”
他不再看她,对着旁边几个忍着笑(又不敢笑)的战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押回去!让白队长赶紧看看!还有老子这脖子!” 他捂着后颈,疼得直咧嘴。
叶初蘅被两个战士“押”着,一瘸一拐(脚踝也肿了一个包)地往驻地走。张铁柱黑着脸跟在后面,像个移动的炸药包,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作死啊……真是作死……十六岁的人了……跟个三岁娃娃似的……为了口蜜……哎哟我的脖子……”
驻地门口,闻讯赶来的白婉龄看着被“押送”回来、脸上手上肿着大包、眼泪汪汪的叶初蘅,再看看捂着脖子、一脸晦气的张铁柱,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快步上前,一把拉过叶初蘅仔细查看伤势,手指碰到红肿的包,叶初蘅疼得“嘶”了一声。
“你……” 白婉龄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红肿,又气又急,刚想训斥,却对上叶初蘅含着泪、却带着一丝讨好和委屈的眼神,以及她小声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
“白姐……对不起……蜜……没弄到……”
白婉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气恼都化作了无奈的心疼。她叹了口气,拿出随身带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涂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哽咽:“傻丫头……我要什么蜜啊……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蜜都甜……” 她抬头瞪了一眼还在旁边运气、疼得龇牙咧嘴的张铁柱,“还有你老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吓着她了!”
张铁柱:“???” 他捂着脖子,一脸“我冤死了”的表情,差点背过气去。
叶初蘅感受着药膏带来的清凉和手指温柔的触碰,听着白婉龄的“数落”,再看看张铁柱那副憋屈又滑稽的模样,虽然身上还疼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酸涩涩,却又暖暖涨涨。她知道,这次“掏蜂窝”行动彻底失败了,还连累了张班长,但这份“鸡飞狗跳”的关心和“算账”,让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真的被这个“家”牢牢地接纳了,哪怕她总是不让人省心。这份带着烟火气和“疼痛”的归属感,比蜂蜜,更让她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