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树

那场深夜的“绷带惊魂”,让叶初蘅在驻地彻底“出了名”。张铁柱每次看到白婉龄,都要故意板着脸问:“白队长,昨晚没被‘小鬼’缠上吧?”引得众人哄笑。叶初蘅则成了大家口中又心疼又好笑的“皮丫头”。虽然挨了白婉龄一个结实的脑瓜崩,还被严肃警告“下不为例”,但那份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久违的轻松甚至一点点小顽劣,却在白婉龄无奈又带着宠溺的眼神、以及战友们善意的调侃中,悄然滋长。

驻地周边的警戒压力暂时减轻,难得的平静让紧绷的神经得以喘息。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懒洋洋的。白婉龄被赵政委叫去开会,临走前特意叮嘱叶初蘅:“老实待着,把昨天换下来的纱布洗了,或者看看书。别乱跑,也别再想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吓唬人!” 那语气,活像叮嘱一个不安分的小学生。

叶初蘅乖乖点头应下。她确实老老实实洗完了纱布,又拿起一本边区油印的识字课本翻看。然而,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像铺了一层柔软的毯子。连日来的战斗和训练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悄然上涌。书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

驻地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虬枝盘曲,浓密的树冠在阳光下投下大片舒适的阴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如同温柔的摇篮曲。那树影,那风声,对叶初蘅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在草原,在赤水河边,她习惯了在高处休憩,视野开阔,也远离地面的喧嚣和湿气。

一个念头闪过:去树上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白姐开完会回来前就下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想法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慵懒的诱惑。她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便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子。来到老槐树下,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借助粗粝的树皮和虬结的枝干,几个轻巧的腾挪便隐入了浓密的树冠深处。她选了一个粗壮平稳、被枝叶层层包裹的枝杈,像鸟儿筑巢般,蜷缩起身体,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轻拂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前所未有的安宁包裹了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温暖的黑暗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白婉龄开完会回来,走进她们的小屋,却发现空无一人。洗好的纱布晾在绳子上,识字课本摊开在炕头。

“小蘅?”白婉龄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这丫头,跑哪去了?”她微微蹙眉,以为叶初蘅可能去河边洗东西或者找小刘他们了。

然而,直到开晚饭的哨声响起,叶初蘅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白婉龄的心开始往下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她快步走出屋子,找到正在分饭的张铁柱:“老张,看到小叶了吗?”

张铁柱正忙着,头也不抬:“没啊,一下午没见着。咋了?”

“她不见了!”白婉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啥?”张铁柱猛地抬起头,眉头拧紧,“不见了?她能去哪?河边找过了?”

“找过了,没有。”小刘端着碗跑过来,脸上也带了焦急,“训练场那边我也去看了,没人!”

“卫生所呢?”

“没有!”

“后山呢?”

“也没有!”

询问一圈,驻地所有叶初蘅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杳无踪迹。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了白婉龄的心。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被潜伏的敌人掳走了?旧伤复发晕倒在哪个角落?或者……她想起了叶初蘅曾流露出的、对过去的深重负罪感……会不会……

“集合!紧急集合!” 张铁柱洪亮的、带着焦灼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驻地傍晚的宁静!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叶初蘅同志失踪了!立刻以驻地为中心,三人一组,向外辐射搜索!注意一切可疑痕迹!活要见人,死……呸!给老子把人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整个驻地瞬间进入高度警戒状态!战士们丢下饭碗,迅速拿起武器,在张铁柱急促的命令下分成数个小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驻地四周的树林、河滩、后山!呼喊声此起彼伏:

“小叶同志——!”

“叶初蘅——!你在哪儿——!”

“小叶妹妹——!听到回答——!”

白婉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苍白,也跟着一个小组冲进了驻地旁的树林。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搜索着地面可能留下的足迹,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心中一遍遍祈祷。张铁柱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亲自带人沿着河岸搜索,嗓子都喊哑了:“叶初蘅!你个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别躲了!”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给搜索带来了更大的困难。火把点燃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焦急地移动、呼唤。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找不到人的时间越长,众人心中的不祥预感就越重。

“班长!这边有发现!” 突然,一个负责搜索驻地内及周边的战士,在老槐树下不远处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点模糊的、不像是常人留下的新鲜蹬踏痕迹,指向树干上方。

张铁柱和白婉龄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张铁柱举起火把,警惕地照向浓密的树冠。枝叶太密,火光难以穿透。

“小叶?叶初蘅?你在上面吗?”白婉龄仰着头,声音带着颤抖的希冀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铁柱眼神一厉,将火把塞给旁边的人:“我上去看看!” 他二话不说,抱着粗壮的树干,身手矫健地向上攀爬。树枝在他沉重的身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越往上,枝叶越密。张铁柱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火把的光亮终于艰难地透了进去。当他的视线适应了树冠内的昏暗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住了,满腔的焦灼和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荒谬感!

只见在几根粗壮枝杈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上,叶初蘅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她的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熟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毫无防备的微笑。几片树叶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那姿态,安然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与树下世界翻天覆地的寻找和恐慌形成了荒诞至极的对比!

“我……我……” 张铁柱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直跳,胸腔里那股找不到人的担忧瞬间转化成了被戏耍的冲天怒火!他想怒吼,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揪下来狠狠揍一顿屁股!可看着她那毫无知觉、睡得香甜的模样,那举起的、准备拍醒她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憋屈到极点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叶——初——蘅——!!!”

这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终于惊扰了树上人的美梦。

叶初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跳动的火光,然后是张铁柱那张因为强忍怒火而扭曲、涨得通红、近在咫尺的脸庞!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浓密的树叶,漆黑的夜空,树下影影绰绰的火把和……无数道仰着头、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无语、哭笑不得、如释重负)的目光!

她瞬间彻底清醒了!这才想起自己是在树上睡着了!再看看张铁柱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和树下严阵以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战友们……

“我……我……” 叶初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朵尖都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能找个树洞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忘了身在何处,脚下一滑!

“啊!”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小心!” 张铁柱眼疾手快,也顾不得生气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拽稳,没好气地吼道:“睡醒了?!睡美了?!知不知道整个连队找你找疯了?!老子差点以为你被狼叼走了!被水冲跑了!被……” 他气得说不下去了。

树下,白婉龄看着被张铁柱连拖带拽弄下树、耷拉着脑袋、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叶初蘅,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肚子里,随之涌上来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叶初蘅从张铁柱的“魔爪”下拽到自己身边,上下仔细打量,确认她没受伤后,才咬着牙,手指用力戳着她的额头(没舍得用弹的):“叶初蘅!你!你真是我的小祖宗!树上睡觉?!你怎么不上天呢?!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啊?!” 声音因为后怕和激动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

叶初蘅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白姐……张班长……大家……我就是……太困了……想着就眯一小会儿……没想到……” 越说越小声,头也垂得更低。

看着眼前这个窘迫得快要哭出来、却又完好无损的“罪魁祸首”,再看看周围累得够呛、脸上却都挂着无奈又好笑的战士们,张铁柱那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他抹了把脸,冲着还举着火把、表情各异的众人挥挥手,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行了行了!都散了!虚惊一场!该吃饭吃饭!该歇着歇着!” 他瞪了一眼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叶初蘅,又看看气得胸口起伏的白婉龄,瓮声瓮气地补充道,“白队长,这皮丫头交给你了!好好管教!再敢有下次……关她三天禁闭!不,关她一个月!让她在禁闭室里睡个够!”

篝火重新燃旺,饭菜早已凉透,但没人介意。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劫后余生般地分享着简单的食物,话题的中心自然是今晚这场轰轰烈烈的“寻人闹剧”。善意的调侃和哄笑声此起彼伏:

“小叶同志,树上风景可好?”

“睡得香吗?我们在下面嗓子都喊破了!”

“下次想睡觉提前说,我帮你站岗,保证没人打扰你‘登高望远’!”

张铁柱则一边大口扒拉着冷掉的饭,一边没好气地数落:“十六岁的人了!还跟个猴似的上树!丢不丢人!”

叶初蘅坐在白婉龄身边,小口啃着窝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白婉龄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刚才被戳的额头:“你啊……真是……吓死我了。” 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

叶初蘅偷偷抬眼看了看白婉龄,又看了看周围哄笑却毫无恶意的战友们,心中那点羞窘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暖融融的踏实感取代。她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让大家担心受怕,可这份担心,这份寻找,这份“算账”的嗔怪,不正是“家”的味道吗?不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易碎品,而是当成一个会犯错、会闯祸、会被揪着耳朵训斥的、真正的“自己人”。

她悄悄往白婉龄身边又挪了挪,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和安全。虽然挨了训,虽然被笑话,但这小小的插曲,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和这个集体之间,漾开了更深一层的、带着烟火气的羁绊。她不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少校”,也不是需要被过度保护的“小叶妹妹”,她是会摸鱼、会捣蛋、也会在树上睡过头,然后被全连揪下来“算账”的、十六岁的叶初蘅。这感觉,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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