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
驻地的生活在紧张的战斗间隙,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的暖意。叶初蘅——小叶同志——用一筐鲜鱼和那手令人惊叹的摸鱼本事,彻底赢得了炊事班乃至整个驻地的“胃”和更深一层的认可。那碗浓白的鱼汤,不仅暖了战士们的肠胃,似乎也融化了叶初蘅身上最后一点刻意维持的疏离感。她开始自然地融入那些属于“家”的细碎日常:训练场上被小刘缠着学枪法时,会无奈又认真地纠正他的动作;听张铁柱唾沫横飞地讲“当年”时,会偷偷抿嘴笑;甚至在白婉龄给伤员换药人手不足时,她能动作麻利地递上纱布、清洗伤口,那份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沉稳冷静,让白婉龄都暗自点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简陋的土炕上,白婉龄和叶初蘅挤在一处。连日奔波劳累,白婉龄几乎是头沾枕头就沉入了梦乡,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下清冷的光辉,勾勒出她熟睡时略显疲惫却依旧柔和的侧脸轮廓。
叶初蘅却有些睡不着。白天河水的清凉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战友们围在篝火旁分享鱼汤时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轻快和一点点……小小的“不安分”,像初春的草芽,悄悄探出了头。她侧过身,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白婉龄。这个把她从地狱边缘拖回来、一声声唤她“小蘅”、给了她“家”和“姐”的女人,此刻睡得毫无防备。
一个念头,如同调皮的小鱼,倏地钻进了叶初蘅的脑海。这个念头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兴奋感。
她屏住呼吸,像执行一次最精密的潜伏任务,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在昏暗的屋内逡巡,最终落在墙角——那里搭着白婉龄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旧绷带,长长的一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叶初蘅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她像只灵巧的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摸到墙角,轻轻抽出了那条绷带。然后,她又从炕边摸到一小截白天训练时随手折下的、韧性极好的细树枝。
回到炕边,她跪坐在白婉龄身侧,心跳得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气,将细树枝小心翼翼地插进绷带的一头,然后,屏息凝神,用绷带的另一端,极其轻缓地、带着羽毛拂过般的触感,去搔弄白婉龄露在被子外、光洁的脚心。
一下……两下……
睡梦中的白婉龄无意识地缩了缩脚趾,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背对着叶初蘅。
计划受阻,叶初蘅却没有放弃。她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前的兴奋光芒,悄无声息地挪到炕的另一头。这次,她将目标对准了白婉龄垂在枕边、散落的几缕发丝。她再次拿起那根绑着绷带的细树枝,将绷带的尾端,极其轻柔地、像蜘蛛丝般拂过白婉龄的耳廓和脖颈。
细微的痒意,如同小虫爬过。睡梦中的白婉龄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手在耳边挥了挥。
叶初蘅憋着笑,继续“作案”。她玩心大起,加大了动作幅度,绷带尾端带着树枝的晃动,这次直接扫过了白婉龄的脸颊。
“嗯……”白婉龄的呓语清晰了些,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就在叶初蘅准备进行下一轮“攻势”时,白婉龄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长期的警觉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瞬间感知异常。月光下,她一眼就看到自己枕边悬着一条惨白的、飘忽晃动的“带子”,影影绰绰,形状诡异!
“谁?!” 白婉龄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本能地厉喝一声!身体瞬间弹起,一手下意识地护住身边的叶初蘅,另一只手闪电般抓向炕头——那里放着她防身用的剪子!动作快如疾风,眼神在瞬间从迷茫切换到属于战士的凌厉!
“啊!” 叶初蘅完全没料到白婉龄的反应如此迅猛激烈,吓得低叫一声,手中的树枝和绷带脱手掉在炕上。她整个人也被白婉龄护在身后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炕上滚下去。
白婉龄抓剪子的手停在半空,凌厉的目光扫过掉落的绷带和树枝,又猛地看向身边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小脸煞白(这次是真吓的)的叶初蘅。电光火石间,她瞬间明白了刚才那诡异的“飘带”是什么,以及始作俑者是谁。
“叶——初——蘅!” 白婉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又夹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一把揪住叶初蘅的胳膊,力道不小,“你!你半夜不睡觉!装神弄鬼吓唬我?!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我差点……”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后怕清晰可见。她刚才那一剪子要是真扎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隔壁和外面值夜的战士。
“有情况?!”
“白队长?小叶同志?怎么了?”
张铁柱粗犷的嗓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出什么事了?!”
门被猛地推开,张铁柱端着枪,小刘等人也紧张地挤在门口,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的敌情,而是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
白婉龄半跪在炕上,一手还紧紧抓着叶初蘅的胳膊,胸口因为激动和后怕剧烈起伏,脸上怒气未消。而被她抓着的叶初蘅,则是一副“闯了大祸”的表情,小脸煞白,眼神躲闪,像只被逮住捣蛋的小猫。炕上,散落着一截树枝和一条长长的、惨白的旧绷带。
“呃……这是……”张铁柱愣住了,枪口下意识垂了下来。小刘也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叶初蘅看着门口一张张紧张又困惑的脸,再看看白婉龄气得发红的脸颊和眼中尚未散去的惊悸,一股巨大的羞窘和愧疚涌了上来。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对……对不起……白姐……我……我就是……睡不着……想……想逗你一下……” 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
“逗我一下?!”白婉龄简直气笑了,揪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咬牙切齿,“用绷带?!大半夜的?!叶初蘅!你几岁了?!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她想起刚才心脏骤停的感觉,又气又后怕,眼圈都微微有些发红。
门口的张铁柱和小刘等人,看看炕上的绷带树枝,再看看垂头丧气、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叶初蘅,又看看气得发抖的白婉龄,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
“哈哈哈哈!”紧接着,张铁柱那洪亮的笑声如同炸雷般在门口爆开,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我的个老天爷!小叶啊小叶!你……你可真有出息!大半夜不睡觉,拿绷带吓唬你姐?!哈哈哈哈!白队长,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这皮丫头!”
“小叶妹妹……你……你也太……”小刘也憋不住笑,指着叶初蘅,笑得直不起腰。
其他战士也跟着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白婉龄看着门口笑成一团的众人,又看看身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的叶初蘅,满腔的怒火和后怕,在战友们善意的哄笑声中,也奇异地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能这样恶作剧,会害怕被训斥,会因为恶作剧失败而羞窘得抬不起头……这不正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鲜活模样吗?比起那个在刑架上死寂、在战场上狠厉的“少校”,眼前这个“皮丫头”,更让她心疼,也更让她欣慰。
她松开揪着叶初蘅胳膊的手,没好气地在她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力道不轻,发出“嘣”的一声脆响。
“哎哟!”叶初蘅捂着额头,眼泪汪汪(这次有一半是疼的)地抬起头。
“下次再敢这么吓唬人,”白婉龄板着脸,努力维持着“长姐”的威严,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笑意,“看我不把你捆成粽子扔河里去喂鱼!睡觉!” 说完,她一把扯过被子,蒙头躺下,只留给叶初蘅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叶初蘅捂着额头,看着白婉龄的背影,听着门口依旧没停下的哄笑声和张铁柱中气十足的“好好管教管教”,脸上火烧火燎,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羞窘,有愧疚,还有一种……奇异的、恶作剧被拆穿后反而更加踏实的感觉。
她悄悄躺下,挨着白婉龄温热的背脊,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黑暗中,她听到白婉龄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没好气地拍掉了她还捂在额头上的手。
“睡觉!再闹腾真把你扔出去!” 语气依旧凶巴巴,但那只手,却轻轻揉了揉她刚刚被弹红的额头。
叶初蘅闭上眼睛,嘴角偷偷弯起。她知道,这次恶作剧虽然失败了,挨了训,还差点被“收拾”,但这小小的、属于十六岁的“胡闹”,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家”的港湾里,漾开了名为“真实”和“被纵容”的涟漪。这涟漪,比鱼汤更暖,比月光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