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十六岁的秘密,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叶初蘅——或者说,“小叶同志”、“小叶妹妹”——成了驻地最特别的存在。那份在血火中淬炼出的坚韧与如今被揭穿的稚嫩年龄形成的巨大反差,非但没有削弱她在战友心中的分量,反而让那份分量浸透了深沉的痛惜与保护欲。她依旧是那个枪法精准、战术素养过硬的战士,但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关切的目光。张铁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执行任务,稍有危险苗头,他那洪亮的嗓门就炸响:“小叶!回来!那地方危险!”小刘更是成了她的小尾巴,训练场上抢着帮她扛最重的沙袋,吃饭时总想把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油星拨给她。

这种被当成“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让叶初蘅既温暖又有些无所适从。她骨子里那份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独立和要强,让她渴望证明自己并非需要特殊照顾的累赘。

机会在一个炎热沉闷的午后悄然降临。驻地附近那条清澈的小河,成了战士们难得的消暑和改善伙食的宝地。连续几天的操练和警戒,让物资本就匮乏的驻地更加捉襟见肘。炊事班长老李看着空了大半的米缸和咸菜坛子,愁得直嘬牙花子。

“光啃咸菜疙瘩也不是个事儿,肚子里没油水,哪有力气打鬼子?”张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烦躁地踱着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河边,“要是能弄几条鱼……”

“班长,我去!”小刘第一个跳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河边冲。

“站住!”张铁柱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就你那两下子,鱼没摸着,别把自己喂了王八!得找个会水的、眼神好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我去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初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换下了宽大的军装外套,只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腿。她手里拿着几根临时削尖的、一头分叉的硬木棍,眼神平静地看着张铁柱。

“你?”张铁柱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就想反对,“不行!那河水急得很!你伤才好利索,万一……”

“我在草原上长大,赤水河边也待过很久。”叶初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悉,“摸鱼,我会。水性,也还可以。”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在浅滩,不往深里去。张班长,你可以在岸上看着。”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请让我做点事”的恳求。张铁柱看着她那副“装备齐全”的样子,再看看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反对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瓮声瓮气地妥协:“……行吧!老子就在岸上盯着!小刘,你带几个人在岸上接应!记住,就在浅滩!敢往深水区迈一步,老子立刻把你揪回来!”

“是!”叶初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清脆地应了一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清澈的河面上洒下粼粼碎金。河水潺潺,带着沁人的凉意。叶初蘅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踏入浅滩。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适应。她凝神静气,像一只融入环境的灵猫,动作轻盈而稳定。她没有像小刘他们那样大呼小叫地扑腾,而是异常耐心地观察着水下的动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手中的木叉稳如磐石。

岸上,张铁柱抱着胳膊,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叶初蘅身上。小刘和其他几个战士则屏息凝神,既期待又紧张。

突然,叶初蘅眼神一凝!手臂快如闪电般刺入水中!

“噗!”

水花四溅!

当她手臂抬起时,分叉的木棍上,赫然串着一条足有巴掌宽、银鳞闪闪、活蹦乱跳的大鱼!

“哇!抓住了!”小刘第一个激动地跳起来欢呼。

“好家伙!真大!”岸上的战士们也忍不住惊叹。

张铁柱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扯,但还是强忍着没笑出来,只是哼了一声:“……运气不错!”

叶初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成功的亮光。她将鱼甩上岸,小刘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没有停留,继续专注地搜索浅滩的石缝和水草丰茂处。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仿佛与这条小河融为一体。静如处子,动若脱兔。每一次下叉,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有时是肥美的鲫鱼,有时是滑溜的鲶鱼,甚至还有几只倒霉的河虾。

岸边的收获越来越多,小战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和对食物的渴望。张铁柱脸上的冰霜彻底融化,看着河里那个专注而灵动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惊讶于她这手绝活,是欣慰于她终于展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活泼”(虽然只是安静的捕猎),更是对她那份融入集体、默默付出的认可。

当叶初蘅提着最后一条鱼走上岸时,她的裤腿湿了大半,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脸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着岸上堆成一堆、还在活蹦乱跳的鱼获,又看了看周围战友们兴奋而感激的脸,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小得意,更带着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满足。

“好样的!小叶妹妹!”小刘激动地冲过来,想拍她的肩膀,又想起她“刚下水怕着凉”,手停在半空,最后只竖起大拇指。

“太厉害了!今晚有鱼汤喝了!”

“小叶同志,你这手绝活,教教我呗?”有战士凑过来,一脸崇拜。

张铁柱也走了过来,他没看鱼,目光在叶初蘅湿透的衣服上扫了一眼,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语气却比平时软和了许多:“赶紧回去换身干的!着凉了看白队长不训你!” 说着,他脱下自己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爽的外褂,不由分说地扔到叶初蘅头上,“披上!挡挡风!”

叶初蘅被带着汗味和硝烟味的褂子罩住,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披好。那粗糙的布料包裹住她微凉的肩头,带来一股暖意,更带来一种被长辈笨拙关怀的踏实感。

篝火再次燃起。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鲜香。炊烟袅袅,混合着欢声笑语。叶初蘅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坐在白婉龄身边,小口喝着滚烫鲜美的鱼汤。火光映着她红润的脸颊和带着笑意的眼睛。张铁柱端着碗,一边大声赞叹着“这鱼汤鲜掉眉毛”,一边不忘瞪叶初蘅一眼:“下次下水,记得喊老子一声!别又一个人逞能!”

叶初蘅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暖洋洋的。她知道,下河摸鱼,不仅仅是为驻地添了一道菜。她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了这柴米油盐、嬉笑怒骂的集体生活。她不再是需要被特殊保护的“易碎品”,而是能和大家一起,用双手为共同的“家”添砖加瓦的“小叶同志”。那份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温暖,与此刻并肩分享鱼汤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这荆棘丛生的归途上,终于开出了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带着水汽和鱼香的、平凡却无比珍贵的花朵。这碗鱼汤的滋味,似乎比记忆深处那块模糊的糖,更真实,也更绵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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