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出租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灯带,高架桥上的光影像倒带的胶片,一格一格掠过车窗。
引擎声低低轰鸣,像催眠的鼓点。
江穆年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早已暗掉。
他偏头,看见萧剑秋的头一点一点,最后“咚”地轻磕在自己肩窝。
江穆年没动,任那点重量压着。
霓虹扫过萧剑秋的睫毛,投下一弯安静的阴影。
——这人怎么连睡着都皱着眉。
目的地很快就到。
江穆年付了车费,绕到另一侧开门。
萧剑秋迷迷糊糊睁眼,又合上,像只被抱起的大型猫科动物。
“还能走吗?”
“……嗯。”声音黏得发哑。
最后几乎是半扶半抱地进了电梯。
走廊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只剩房卡“嘀”一声轻响。
江穆年把萧剑秋放到床上。
那人陷进枕头里,外套半褪,衬衫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小块被夜风吹得发红的皮肤。
江穆年蹲下身,替他把鞋带解开,码好放在床边。
稍微“整理”了一下两人的衣服。
做完这些,他关灯,只留床头一盏暖黄小夜灯。
光线柔软地落在萧剑秋的眉心,把那道浅浅的褶皱熨平了一点。
江穆年掀开另一床的被子,躺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带着外头江水的潮气。
他侧过身,面对萧剑秋的背脊。
黑暗中,呼吸声逐渐同步。
“晚安。”
没人听见,但空气替他收了尾。
很快,房间里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游走。
高铁车厢微微晃动,像一条安静的长虫在晨光里滑行。
消毒水的气味被空调吹得稀薄,却仍旧固执地钻进鼻腔。
江穆年靠窗坐着,额角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铁轨与车轮的细碎撞击声,一下一下,像心跳漏拍的鼓点。
“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荧萱说这话时,笑得一脸轻松,仿佛只是忽然对旅行失了兴致。
“我也想我妈做的饭了。”
刘长风挠挠后脑,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其余人都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那一刻,江穆年忽然明白:他们把所有理由都替他准备好了,只为不让他听见“因为你”三个字。
人情簿上,便悄悄多了一页。
他记下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偿还。
窗外,清晨的田野被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飞速向后退去。
江穆年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光斑,却始终无法对焦。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许久,还是熄了屏。
他闭上眼,耳边却响起江天逸昨晚那句冷冷的——
“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列车穿过隧道,黑暗骤然压下,玻璃上只剩自己的倒影。
高铁轻轻一晃,像要把人晃进更深的沉默。
萧剑秋侧过身,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穆年,你状态不佳啊。”
江穆年指尖一僵,耳机线在掌心绕出一道死结。
他垂眼盯了那结扣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这是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承认“我不好”。
萧剑秋没再追问,只把掌心覆到他小臂上,温度透过单薄的卫衣渗进去。
江穆年抬头,目光在对方眼里停了两秒,像终于找到落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被车轮与轨道的节奏压得极轻,却一字不漏。
“昨晚,我爸突然发微信——”
他把手机解锁,递过去,三条消息赫然刺眼:
“明天快点滚回来!”
“喝醉酒像什么样子!”
“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醉了。”
江穆年喉结动了动,“连语嫣姐也只晓得我‘身体不舒服’。”
萧剑秋听完,眉心轻轻收紧。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江穆年吐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行程的,除了我们,就只剩语嫣姐……可我信她。”
萧剑秋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抬眼。
“穆年,你爸对你的控制欲……一向很强吗?”
江穆年愣住,半秒后才点头。
“嗯。你怎么知道?”
萧剑秋侧头,压低嗓音。
“你房间里,有监控。”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骤然一黑,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仍旧毫无头绪。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瞬间漆黑,只剩顶灯在头顶投下一圈惨白。
江穆年微微侧身,领口下的银链轻晃——
一点暗红,像针尖大小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萧剑秋的目光被那红点牢牢钉住。
几秒后,列车冲出隧道,阳光重新灌进车厢。
他压低声音:
萧剑秋:“穆年,你戴项链了?”
江穆年怔了一下,抬手把链子摘下来。
银质细链末端坠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圆片,表面磨砂,看不出异常。
江穆年:“刚来那晚收拾行李时放床上的,今早顺手戴了。”
他把圆片攥在掌心,抬眼,“我爸开学时给的,怎么了?”
萧剑秋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把圆片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黑缝——像微型 USB 插口,又像针孔镜头的边缘。
指腹蹭过,缝隙里隐约透出金属冷光。
萧剑秋抬眼,语气轻得像怕惊动空气。
萧剑秋:“可能是我眼花,刚才在隧道里,它闪了一下红光。”
江穆年指尖蓦地收紧,圆片边缘勒进皮肉。
列车穿过最后一段隧道,车厢里短暂地黑了下来。
江穆年把手机调到红外夜视模式,镜头对准掌心那枚银白圆片。
针尖大小的红点像心跳,一闪一闪,在黑暗中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把项链连同那枚窃听装置一起塞进耳机盒,扣上盖子,转头看向萧剑秋。
江穆年:“谢谢。”
声音不大,却像把整件事一起关进了盒子。
萧剑秋没回话,只是抬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发梢,带着一点克制又无声的安慰。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默契地沉默。
耳机里没放歌,只剩列车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一下一下,把各自的心思往远处送。
到站广播响起,人群像潮水涌出闸机。
夕阳把站台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两人影子在地面短暂重叠,又很快被冲散。
分别前,萧剑秋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发送。
“穆年,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手机震动。
江穆年低头,屏幕上的字映进瞳孔,像落进一簇小火苗。
他抬头,隔着人潮对萧剑秋挥手。
没有拥抱,没有再见。
一个眼神,一句无声的承诺,就足够把这段旅途封口。
列车驶离,夕阳重新铺满空旷站台。
刘长风几人纷纷回家。
江穆年把耳机盒攥得更紧,转身往出口走。
风掠过耳畔,像在替他回答——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