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公开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整个年级瞬间鸟兽散。
江穆年背着空书包回宿舍,手机“叮”一声弹出日程提醒:
【江天逸:2月回国】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先松了绑,又莫名空出一块,放假没人管。当下做了决定:去云水村躲一天清静。
刚把行李箱拖出来,萧剑秋就堵在门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你答应我了的!”
江穆年一愣:“我什么时候答应带你回村?”
“考试前晚,你亲口说‘考完再说’——现在考完了!”萧剑秋怕他反悔,蹲下去“咔哒”几下,直接把行李箱密码拨成乱码,锁扣一合,钥匙揣进自己口袋。
“没你睡的地方!”
“没我睡的地儿?我睡沙发也行,收留我几天。”
江穆年伸手去抢,萧剑秋把手背到身后:“抢得到算你赢。”
“赢个屁,我衣服还在里面!”
“我给你带。”萧剑秋掰着指头数,“卫衣三套、短裤两条、内裤……呃,我按你尺码买新的,总行吧?”
威胁、利诱、瞪眼,全都没用。江穆年气得踹了一脚行李箱,箱子纹丝不动,密码转盘却哗啦啦转得更乱——彻底打不开了。
“行,你厉害。”江穆年认输,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萧剑秋的头发,“路上别喊累,云水村可没网约车。”
萧剑秋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把背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拖过箱子:“走!高铁转大巴转三蹦子,我都查好了路线。”
夕阳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江穆年看着前面那个连蹦带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原本打算一个人躲清静,现在倒像是把“清静”本身也拐跑了。
日头刚过正午,村口的榕树下就炸开了锅——“老江家小子带了个后生回来!”
消息顺着蝉鸣一路爬进各家的灶房。萧剑秋天生一张招长辈喜欢的脸,嘴角还没扬到三秒,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团团围住,从身高祖籍问到生辰八字,连他小时候换没换过牙都差点兜底。
江穆年趁乱把人往前一推,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老宅早找人收拾过,瓦面新补,青苔除尽,连窗棂都重新刷了漆。
可屋里仍空得能听见回声——只剩一张老木床和一只布艺沙发,像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下午五点,萧剑秋顶着满头问答的唾沫星子“活着”回来了,门一推,灰尘被夕阳照得金闪闪。
他四下环顾,确认除了床和沙发,再没第三件能坐的东西,于是直接趴到沙发上,长叹像拉长的风箱:“好累。”
江穆年坐在床沿,低头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就住一天,想吃饭去别人家蹭,这儿没外卖。”
萧剑秋把脸埋进靠垫,声音闷得嗡嗡响:“不要出门,除非有人来请我。”
江穆年看了眼时间,屏幕的微光映在睫毛上,他淡淡“嗯”了一声。
周姨的嗓门像村口的大喇叭,一嗓子就把傍晚的宁静震得稀碎。
她扛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铁耙,身后跟着俩小豆丁,一个提着竹篮,一个拎着塑料小铲子,像两只兴奋的小鸭子。
“念念——走啊,顺便把你带来的小帅哥叫上!”周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比地里的垄还密。
江穆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声音不高却干脆:“好的姨。”然后回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落在沙发上那个刚伸懒腰的人影上,“走?”
萧剑秋还半瘫在沙发上,听见召唤立刻伸手,掌心朝上,一副“拉我起来”的架势。
江穆年没搭理那只手,转身去院子里找工具,拎了把锄头,回来时萧剑秋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衣摆还翘着一角,头发乱得像是被猫踩过。
“走!”江穆年把铲子往他怀里一塞,率先迈出大门。
去往田间的土路被晚霞映得发红,两旁的野草高过膝盖。
萧剑秋一路跟俩小孩疯跑,一会儿抢人家篮子,一会儿被小铲子追着敲腿,笑声大得惊起一群麻雀。
周姨走在前头,回头看他,忍不住乐:“这小伙子真有精神。”
“嗯。”江穆年应了一声,弯腰就开始干活。锄头一起一落,泥土被翻得松软,杂草被连根带起。
他动作利落,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沉默却挺拔的小树。
萧剑秋闹够了,也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挥锄头,结果一锄头下去,差点把自己的脚背铲了。江穆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人往后一提:“看着点。”
萧剑秋讪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却笑得比晚霞还亮:“地太硬了,得你带带我。”
周姨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铁耙“咣当”一声落地:“俩孩子,干活也这么热闹。”
太阳落山,天边烧出一片橘红。江穆年拎着空小桶,带萧剑秋踩进溪水,石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两人裤腿卷到大腿,仍被水溅得透凉。
萧剑秋第一次摸鱼,手刚伸进水里就惊得鱼群四散,他“哎”一声差点栽进溪里,江穆年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把人稳在怀里,笑他:“鱼都被你吓跑了。”
空手而归,桶里只剩溪水晃荡,两人却一路笑回村,裤脚滴滴答答,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村口大槐树下已支起长条木桌,各家各户端来大菜:周姨的红烧茄子、李叔的酱大骨、王家婶子的干锅豆角……搪瓷盘摆得满满当当,像一桌小型丰收祭。炊烟混着菜香,把夜色都染得油亮。
每人发一只不锈钢盘,想吃啥自己夹,像自助却更有烟火气。
散席时夜已深,两人吃得半饱,跟主人家道了谢,顺着田埂慢慢往回走。月光把土路刷成银色,蟋蟀在前面开路。
江穆年想起家里没存粮,顺手在村口小卖部停了一下。玻璃柜台里只剩最后一个肉松面包,他掏钱买下,又把老板送的塑料袋团一团塞进兜里。
回家的路很短,风里有稻草和柴火的味道。推门进屋,江穆年把面包撕开,递到萧剑秋嘴边:“垫垫肚子,晚上光看你抢菜了。”
萧剑秋没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倦意:“累一天了,你喂我。”
江穆年笑了一声,掰下一小块面包塞过去,顺手举起手机,镜头对向两人交叠的影子。萧剑秋会意,抬手比了个“耶”,指尖正好戳在江穆年下巴。
“咔嚓”——照片定格。江穆年点开微信群“云水一家亲”,把图甩进去,配文一句话:
“我对象,今天带回来见见家长。”
发完,他直接开了免打扰,屏幕朝下扣在枕边,像关上一扇刚推开的门。
屋里瞬间只剩蚊帐的轻晃声。萧剑秋咬了一口面包,含混地问:“怎么突然公开?”
江穆年望着天花板,声音低而缓:“我不想再瞒了。小学时我哥就走了,上初中前我吃百家饭长大——今天桌上那些菜,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他们的恩情我还不完,长大后也不常回来,再瞒着,就对不住他们了。”